我就在梦里,外婆的坟头突然冒出一股黑烟。 那股烟吹得怪呛的,热浪像要把我掀翻那会儿。我拼命伸手去拉,却发现自己是个没用的麻袋,根本抓不住分毫。外婆那张脸在烟雾里扭曲着,眼死死盯着我,嘴里喊着啥鬼话,声音画着大圆圈的,像风箱一样扯得嗓子都破了。我脑子里全是乱码,那是外婆生前最怕人的咒语,我喊出来只认定像是吐出来的血沫子,顺着喉咙往下淌。 最吓人的是那段工夫。梦里她活过来,走在我身边,又突然没影。周围全是黑漆漆的,只有我手里的蜡烛在“滋滋”地冒着油,那油渍烧糊了,糊到了外婆的裤脚。我蹲下来看,裤脚上有个黑乎乎的花斑,像极了我自己刚刚拉掉的外婆照片。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轮子下面全是云。外婆站在土堆前,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钥匙被铁锈咬得哗哗响,仿佛能听到生锈的铁片摩擦骨头的声音。她回头冲我笑,笑得眼都裂开了,可那笑容里全是怕,怕我不听话,怕我不懂事。我吓得冷汗直流,后背凉飕飕的,总认定有人在盯着我衣服上的领子,又痒又烫。 记得那时候,我特别爱吃红烧肉,外婆总要把肉切成丁,放进锅里煮。我说:“外婆,这肉忒烂了,像泥巴。”她就把我抱起来,往回带,嘴里还嚼着骨头,含糊地说:“乖,吃了肉就不怕。肉是骨头做的,骨头是骨头做的。” 我把这话说出来,心里像被啥东西揪了一下,疼得直跳。
我想起外婆生前最爱那个公园的老槐树,那时候她总蹲在那树下看蚂蚁搬家,手里拿着一根草绳,把虫子一个个挑出来。她没答应多要钱,也没多讲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孩子命硬,只要不偷东西,哪能没事儿。” 后来我长大了,极少回那个圈儿了。
每次路过老槐树,总认定那里长满了鬼气。桥下的水怪也真有点东西,不像那会儿那么温和,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有一次我骑车去它家,它家的一棵老槐树长得特别高,树冠大得能遮天蔽日,风一吹,树叶簌簌往下掉,像雪一样。树下有个老伯,穿着旧军装,手里拎着把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他看我来了,就蹲下来,用那把扫帚拍我的屁股,嘴里骂道:“还敢来扫落叶?你妈当年没教好你,让你如此没出息。” 我气得直跺脚,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外婆,你如何不告诉我?”老伯回头,眼神浑浊得像结了冰,我分明看到他的眼角带着泪花,那是怕我惹事。他就那么看着我,手里的扫帚柄拍得啪啪响,仿佛在敲我的脑门。 那天晚上我爬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梦里。外婆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慢悠悠地给我擦眼泪。她没哭,也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突然,她把手里的针线盒推到我面前,眼神有些不对劲,像是要把线团拆开,又像是要把针线藏回去。 我吓得往后一缩,那条裤子突然被拽到了身上,往那里一扔,就再也没有捡起来。我低头看到裤子下面全是血泊,红的、黑的,混合在一起,像极了外婆去年秋天染的那场严重的脑溢血。血冷得像冰,刺得我直打喷嚏。 我就这样躺在血泊里,听着里面传来外婆的呼吸声。
那声音不规律,像钟摆,又像是心跳。我试图叫它,声音却像是从挺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像是在敲打钢板。外婆终于开口了,她说:“乖孙女,别怕,外婆没事。只是那晚你妈走得早,故此你就替她守着,把那份念想一代代传下来。” 我愣住了,那声音里确实有我妈的影子,但我总认定那声音里混着外婆特有的气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燥热。梦里她突然指着我的鼻子,吼道:“不许讲话!哪位敢告诉你一声?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给你做饲料!” 我吓得魂飞魄散,眼前全是白色的光,伸手去抓,却穿过了脑袋,直接穿透了墙壁,掉进了那口古井里。井底的井台被荆棘缠住,勒得我腿都麻了。井口长满了一株向日葵,花瓣举着,对着我挤挤眼。向日葵突然讲话了,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人类语言说道:“外婆,你忘了吗?那天我不听话,外婆就走了。但我没走,我这辈子都在等你回来。” 我惊恐地抬头,看到井台边缘站着一个不清楚的人影。
那人穿着和我外婆一样的衣服,手里牵着一条看不见尾巴的狗,狗在地上打滚,吐着白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狗突然抬头,对着井里的我咧嘴笑,露出满口黑牙,仿佛是在笑我刚刚那天的嘴脸。 那笑声在井底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我突然想起外婆临终前的话,她总念叨着“血脉”二字。我猛地抬头看向天上,月亮升起,云层散开,露出银河。
那银河突然变成了无数条细细的蛇,有的长颈鹿,有的小蟾蜍,有的就连长出了翅膀。它们落在我的脚边,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尸骸。 我拼命想跑,却发现身体被一只巨手拉着。
那只手粗糙、干枯,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我挣扎着,却发现手劲越来越大,仿佛那不是我的手,而是我外婆的手,只不过已经枯槁、断烂了,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头看那根手,它已经化成了灰烬,灰烬的粉末飘散在空中,变成了无数只鸟,飞向了夜空。夜空下,万家灯火亮起,每一盏灯里都透着一股暖黄的光,照在火葬场的铁椅上,把那些冰冷的金属都映得通红。 我突然意识到,梦境不是假的。外婆的死不是确实,是梦。 但梦里的外婆为啥会变成鸟?
为啥会变成那根手?
为啥那根手会扣住我的手腕?
难道是出于我刚刚说的那句“外婆,你如何不告诉我”?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些飞走的老鸟。它们翅膀一扇,就变成了一张张纸条,贴在梦里的墙壁上。
那张纸写着:“儿啊,记住这梦,别再生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了外婆的坟前。风一吹,坟头又冒出黑烟,但这一次,烟里没有异味。外婆坐在前头,没动,也没讲话。 我低下头,看到坟头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灰,灰里嵌着一点黑泥。
那黑泥在风里晃荡,像极了外婆生前总爱梳的那把老梳子,梳齿上还滴着油渍。 我伸出手,想去拉那把梳子。手刚碰到梳子,一阵剧痛传来,像是有人狠狠扭了我的手指头。我低头一看,那根握着我的手,正牢牢地扣在我的手腕上,死死地不放。 “外婆……"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外婆,你醒醒!” 那声音没起来,但坟头的黑烟突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像炸雷一样炸开,把周围的人影都震得晃了三晃。 我慌忙爬起来,预备冲进去去追那根手,却发现脚下的土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截白骨。
那是一段骨架,被啥东西裹着,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扑那会儿,想伸手去拽那截骨头。手刚碰到骨头,就像碰到了一把生锈的铁锯子,嗡嗡作响,割得我血液直流。
那截骨头突然动了,顺着地面爬过来,往我怀里钻。 “别动!”我低吼道,声音出于恐惧而颤抖。 那截骨头在我怀里翻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在拆解啥东西。就在我当作要被掏空的时候,突然听到骨头深处传来一声贼微弱、却异常清楚的叹息。 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浑身一激灵,猛地往后缩,却发现自己的脖子被啥东西死死箍住了,勒得我气管发痒。 我低头,看到那截骨头竟然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讲话。 “你……你醒了?” 我转过头,看到外婆正坐在那截骨头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针,针尖尖细,泛着幽蓝的光。 外婆纳闷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截骨头上沾着的一点黑泥,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又麻利变成一种复杂的、像是被啥东西刺破后的惊恐。 “你……刚刚说啥?”外婆的声音有些嘶哑,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活着的,但我知道,那声嘶哑里藏着啥我没骗过的秘密。 “我……我是梦见外婆死掉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她说……她没死。” 外婆笑了,笑得眼泪流进眼里,疼得她龇牙咧嘴,可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无尽的知足和一种终于拿到了答案后的释然。 “乖孙女,”外婆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重量,“你妈没走,你外婆也没走。你外婆是在等你长大,等你成年,等你有本事,有本事去好好生活了。她只是……累了,想歇一歇。”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突然涌上热流。
原来,那个黑油、那个烟雾、那个扭曲的脸,都不是确实啥鬼魂,只是外婆在梦里反复排练的一场告别。她在梦里无数次地告诉我,不要怕,不要恐惧,只要我好好活着,只要我长大了,她就会确实回来,坐在那截骨头上,陪我聊天,听我讲这世间的冷暖。 那截骨头在我怀里缓缓滑下来,没入泥土,又抬起头露出半截眼,眨了眨,看着我。 “外婆看到了吗?”我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截骨头突然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又像是某种低语的复述。它没有讲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看到,看到了。 我紧紧抱住那截骨头,感觉它的温度透过骨头传到了自己的胸膛里,暖洋洋的,像极了外婆临终前那双手的温度。 “外婆,回来。”我低声呢喃。 梦醒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昨夜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想起梦里外婆讲的那个公园,想起她爱吃的红烧肉,想起她一直念叨的那句“活着”。 我突然认定,梦里外婆那根扣住我手腕的手,实际上一直扣在我心里。她怕我乱跑,怕我惹事,怕我忘了回家的路。她怕我出于小时候不懂事,错过了忒多她愿意给我的时光。 外婆是个好外婆,她护着我长大,用她的一生,换我这一辈子平安。 雨还在下,但我心里那块被揪紧了石头,突然就松开了。 “外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长大了,我长大了。” 梦里那截骨头重新长起来了,它不再是死物,而是某种活生生的东西,它让我想起了外婆的白发,想起了她眼角的笑纹,想起了她手里那把一辈子拿不到的钥匙。 外婆,我在梦里没看到你,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