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风一直带着点咸盐味儿,像极了当年我在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和你蹲在一起时,蛇皮袋里刚抽出来的烟。
那时候日子慢得像拉磨,慢到能听到牛粪在土里发酵的声音,慢到我能数清每一道斑驳的树影落在你裤腿上的那种质感。你记得吗?那会儿我们哪位也不讲话,就互相打量着对方眼角的细纹,看那皱纹里藏着啥秘密,看那嘴角的弧度是不是还带着当年那把折扇的弧度。
那时候认定,世界就是由这些细碎的、具体的、不需求翻译的符号拼凑成的。 我梦到了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目前那里早已是陌生的城市里的一角,霓虹灯把空气照得发糊。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没写完的作业本,眉头皱得像个干涩的核桃。我站在你身后,手里提着那坛没开封的啤酒,看着你在路灯下晃动的影子,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小时候你站在学校里,身后那条长长的、晃晃悠悠的尾巴。
那时候你跑得挺快,像只不知疲倦的猫,总能从十米外看到我们的背影,总能从我们之间路过的那个角落,偷看你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笔。如今那笔还在,笔尖早已锈迹斑斑,像极了我们之间那些断了线的默契。 倒是有个细节,特别让我有点恍惚。小时候我们总爱去那种挺旧的书店,门口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不知名的野花和枯枝。你会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个瓶子问:“先生,这是啥?”我那时一直腼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能是吧……"你总会点点头,然后转身持续往前走,留给我一个庞大的、充满期待的背影。梦里呢?我仿佛听到了那个声音,带着点笑意,像小时候你叫我的声音:“好怪啊……"那时候我认定这声音挺陌生,像是从挺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在我们原本那个充满阳光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的一股子冷风。目前我才明白,那声音实际上是你,是你还没走远的那份天真,是你还信任世界会被一点点修补好的那份仁慈。 我还记得有一次考试,明明前一天晚上熬夜复习了大半本,可是到了考场门口,你却突然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你说那晚的月光忒亮了,照得人心里发慌。我点点头,我们就那样并肩走着,鞋底摩擦着青石板发出吧吧的声音,一直走到了巷头,那里有一家亮着红灯的老饭馆。你点了一壶老酒,我点了一壶儿茶,两杯对坐,酒气混着茶香,把日子酿成了酒。
那时候认定日子挺长,长到能够陪你坐几十次,长到能够把 every day 变成 every moment。目前想想,那时候明明就差不多要毕业了,明天就要面对各自的人生了,我们却把这杯酒喝得如此干,仿佛只要再坐待会儿,就能把明天的事都倒出来。可现实一直挺骨感,大家差不多都得转身,各自走向不同的路口,带着满身的酒气,回到各自的新家里。 在那梦里,我还看到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公园,那边有一张挺大的旧长椅,上面画着轮子、手风琴和一只流浪猫。
要是你能穿越时空,你目前正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手里也拿着那把折扇,正扇着风,笑着对我说:“嗨,还记得这儿吗?”你笑得那样灿烂,眼弯成月牙,仿佛那夕阳下的影子还没走远。
那时候我们当作工夫是个庞大的回旋镖,每次回到那会儿,都能把那些破碎的、不留遗憾的东西全都补全。可事实证明,工夫是个无情的剪刀,剪断的只有根须,留下的只有断口,别看好看,却一直疼得让人心口发酸。我们那时候总认定,只要再长大一点,就能重新挤回那个圆圈里去,重新做回孩子,重新拥有那种“我长大了”的感觉。 实际上啊,梦不是预言,也不是导航,它更像是一个荒诞的剧场,让我们暂时忘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成年礼。在梦里,我们一辈子不会感到孤独,出于哪位都会突然想起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已经长得和目前不一样,但那份熟悉感,依然能穿透岁月的迷雾。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手里那本已经写满笔记的作业本,别看翻了几页,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但你昨天刚翻到的那一页,还清楚地印着当年的笔迹。我们都在彼此的生命里投下一颗石子,溅起的水花,哪怕只是间或在某个深夜的梦境里,也充足让我们看清彼此的模样。 或许,梦的意义不在于让我们都活该地留在原地,而在于它提醒我们,甭管走多远,总有一扇门,一辈子关着。总有个地方,总有人,愿意在风雨里为你撑一把伞,哪怕伞已经湿了,也愿意再次让你淋一场雨。小时候的我们,信任世界是条单行道,一去不复返。长大后的人,才懂得世界是双行道,来来往往,人来人往,总有人会在某个路口,突然回头,笑着跟你说:“嘿,梦做得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