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那种感觉大约就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怪的电流,脑子里像炸开了锅的白鹅,连呼吸都带着点湿漉漉的黏腻感。我就那样瑟缩着坐在地板上,膝盖一软,膝盖一软,尊严仿佛被抽走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脸都往地上一栽了。 现场光怪陆离,周围的佛像有时候会突然抬起眼皮,要么突然把手伸进虚空里抓一把空气,发出“沙哑”的“咯咯”声,像是在对着我讲话,又像是在对我发疯。我下意识地想要讲话,喉咙里却涌上来一股铁锈味,想喊“菩萨”,结局声音刚卡在嗓子眼,就被我自己的口水堵住了。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就是个富余的零件,在这个庞大的、嗡嗡作响的机械世界里,我连个螺丝钉都算不上。 突然,头顶那盏惨黄的灯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只有个不清楚的影子在晃动。我拼命想抓那影子,但手指头触到的只有冰冷 Ceramic(陶瓷)材质的墙壁,触感黏糊糊的,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湿毛巾。我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棉花,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连灰尘都起不来。我爬起来,膝盖又软了,再软,再软,感觉整个人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压扁,直到骨头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咔吧”声。 又过了好待会儿,黑暗忽明忽暗,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不清楚的身影,但这次它举起的手,是指着我。它没有动嘴,只是用一种贼古老、贼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藏着千年的寂寞,像是一口枯井,能吸进我的所有情绪。我跪下,膝盖一软,再软,竟然确实跪下,膝盖一软,再软,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场梦忒短忒长了,短到还没等到天亮,长到我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梦里我跪了挺久挺久,膝盖下的地板仿佛变成了流动的岩浆,滚烫得让我质疑哪来的火,但当我看到菩萨缓缓低下头,额头似乎触碰到我的膝盖时,我竟然感到一阵微弱的、不归于我的温热。
那种感觉不像是神赐的恩典,倒像是某种机械故障修复搞定的提示音,让我的双腿重新有了知觉,仿佛刚刚那些软绵绵的触感,不过是某种精密算法模拟出的“软乎”数据。 醒来第一反应是肚子疼,想吐。我猛地坐起来,冷汗铺了我一身。窗外天色发灰,城市里车水马龙,全是机械轰鸣声,根本不像那个充满香火味的梦境。我揉着膝盖,那里还残留着一种怪的酥麻感,像是被电流击中,又像是有温热的液体流过。我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眼下的乌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让我想起上次去寺庙,也是半夜,也是膝盖一软。
那时候我在想,为啥我总在梦里遇到这种“跪拜”的场景?
难道是出于我的灵魂忒累得慌,实在撑不住,故此才会寻求这种极致的仪式感?还是说,潜意识在告诉我,目前的我已经不够格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嘶哑:“喂?是观音菩萨吗?我是哪位?我在哪?”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久到我当作会听到一声善意的啼哭,要么一句“阿弥陀佛”。结局只传来一阵电流声,像是有人在嘲笑我的无知。 “你别问了”,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确实。我只是……只是不想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再重复一次我原本就那么不堪重复的机械生活。我累了,我想哭,我想死,我想在梦里跪下,我想感受那种被拯救的、虚幻的、又真的心痛。” 说着,我抱住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次是确实哭,不是梦里的哽咽。 梦醒时分,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照在我湿润的脸颊上。我摸了摸膝盖,那里还是软的,像是被啥粗糙的东西磨过。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挤干,站起身,把膝盖挺直。 看着窗外这座城市,高楼大厦像钢铁森林,车流像血液流动,一切都那么高效、那么冰冷、那么完美。我突然认定,刚刚那跪下的那一刻,别看荒谬,别看像是一个拙劣的演技,但也是真的。真得让人无法抗拒。 或许吧,梦境有时候确实像个庞大的算法,它会模拟出我们内心最渴望却又不肯承认的情感。它用膝盖的软、用颤抖的腿、用湿润的地面,来传递那些我们平时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委屈。它告诉我,甭管如何,我都能感觉到被看到,哪怕只是在那一瞬间,在那跪下的姿势里,在那灵魂短暂的出鞘之中。 我不再恐惧醒来,出于我知道,只要我还能感受到那份酥麻,还能在梦境里做到那种极致的虔诚,我就一辈子不是一座独立的孤零零的机器。我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会哭,会痛,会累得慌,但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我会跪下,不是为了祈求神赐福,而是为了向自己证明,我依然拥有感受痛苦的本事,依然拥有在崩溃边缘重新抓住锚点的本事。 阳光洒下来,照在我的膝盖上,温暖而真。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门口。别看膝盖还是会疼,别看那种酥麻感还会间或刺激神经,但我已经不再认定那是梦里的幻觉。我意识到,那些在梦里跪下的时刻,压根儿没有消亡过,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成了我灵魂的一局部,成了我呼吸的一局部。 我不再需求刻意去追求某种完美的“第一人称”视角,也不需求再朗读那些生硬的“起初其次”。我的故事,就在这膝盖的软烂里,在这膝盖的颤动里,在这被泪水浸湿的地板角落里,原本就如此整个,如此真。 车子发动,窗外的城市仍然轰鸣,但我不再认定那轰鸣是噪音,那是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