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醒了。”这声音吵得我没法就寝,梦里却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风沙铺天盖地。我缩在沙洲里,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钢管,脚下是干裂的泥土,那种被遗忘在工夫缝隙里的孤独感,简直要把人给吞了。
突然,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撞在了硬物上,紧接着,一股鲜红的液体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周围全是沙子的脸庞。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一缩,可那血珠儿非但没停,反而顺着我的指缝和衣角流了下来,黏腻滑腻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我心里那股子脏东西像是被啥东西给扒了干净利落似的,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恐惧,就连有点想哭。我在梦里死死盯着那滩血,想知道它是啥做的,是不是确实那么暗红,有没有一点微光。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血的时候,温度还是温热的,可眨眼之间,它又冷得像冰刺一样扎进肉里。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般/平平的液体,这是某种对生命力的背叛,是对现实最直接的挑衅。梦里的人不是受害者,他是那个拿着枪柄、眼神里透着疯狂的人。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滴血,突然认定一切都没意义了。他举枪对着自己,却猛地转身,对着身旁那个还在看血的人,嘶吼道:“你敢碰我,我就把你剁了!” 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沙洲都在颤抖。我就在那人身边,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头上的刀。他终于停在了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了满口森森白骨般的牙。我没有讲话,只是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嘴唇却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看着他,突然有一种荒谬的错觉:他是不是也疯了?他为啥要把自己变成这样?他明明能够逃走的,为啥偏要死在这里?这种疯狂,这种疯狂加上对死亡的渴望,简直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这血,这扭曲的躯壳,是不是也在模仿啥,在模仿那个曾经鲜活的人? 我挥动着双手,试图用那种近乎绝望的动作去阻挡他的动作,可那些动作在梦里显得如此无力,简直无法形成任何实质性的阻挡。他加大力度,恨不得将我钉在沙子里,渗出的血也在不断增多,顺着我的胳膊流进沙里,瞬间变成了深红色的淤泥,混着沙砾一起流进干涸已久的河床。 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会儿。我看到了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孩,看到了那个在阴暗巷子里被指控偷东西的少年,看到了那个在刑场上笑着接纳处决的陌生人。所有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这浑浊的血液里翻涌。
那滩血,是不是也在替那些躺在铁轨上爬不起来的尸骨哭泣?它在替那些在旧学校里被扔出教室的孩子尖叫? 疯狂的人,为啥一定要死?死在这粗糙的土里,还是死在冰冷的铁轨上?死亡的意义究竟是啥?
难道我们的存有,就是为了成为别人的罪证吗?
难道我们的一生,就是为了在这无尽的荒原上,不断制造血腥,不断重复同样的痛苦循环? 我死死抓着沙土,指甲嵌进肉里也感觉不到痛,只认定心里的那团火在一点点熄灭。
那血,它在看着我,它似乎在说:“别怕,我们都一样。”它告诉我,恐惧是富余的,绝望才是唯一的真相。它告诉我,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被碾碎的脸,只要还有人敢于对着虚空呐喊,这种疯狂就一辈子不会暂停。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最终一丝存有的意义,可当指尖碰到那血的时候,那血冷得像刀,像是要瞬间将我生吞活剥。我猛地退后,退到沙洲的最边沿,那里的风沙大得离谱,吹得我的脸生疼。我看着天边那道橘红色的落日,它把整个沙洲都染成了血红色,就像我刚刚看到的血一样,热烈,痛苦,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归宿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这梦,不是梦,这是一个关于“丧失”的真相。丧失那个曾经以為自己有多大的世界,丧失那个当作能够掌控一切的大人身份,丧失那个当作世界一辈子会有人喜爱自己,实际上我们只是在等待一场彻底的崩塌。
那滩血,就是那个等待崩塌的人,在崩塌前,拼命地想要保留一点最终的尊严,哪怕这尊严是建立在鲜血之上的。 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我靠着沙墙,看着那滩不断渗出的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哭声在沙洲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宣告,宣告着某种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疯狂的永恒循环。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滩血慢慢干了,变成了灰黑色的泥痕。我知道,别看梦境终止了,但那个被疯狂吞噬的影子,那个在血水中挣扎着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灵魂,一辈子不会消亡。它混进了我的血液里,混进了我的呼吸里,就连混进了我每一次心跳的节奏里。 或许,我并不需求确实去沙洲里找哪位,或许我本来就已经在某个角落里,早就成了那个拿着钢管、笑着面对死亡的人。我们,哪位也不是哪位。我们都在这荒原上,各自痛苦着,各自疯狂着,却又彼此依赖着。 风停了,我抬起头,看着那片血红的天空,心里没有啥大道理可说,只有一种深深的累得慌和某种奇异的释然。
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该面临的宿命吧,用血来书写,用疯来解药。我们拼命地活着,就是为了证明,就算在最黑暗、最荒凉的地方,我们依然拥有那种不顾一切、绝不退缩的疯狂。 哪怕最终,我们都只能变成这滩血里的一局部,哪怕那血挺快就流干,哪怕我们最终都要在荒原上化为一抔黄土。但这本身,就充足让我们鲜活了。 毕竟,只要还有一滴血在流出,只要还有一声尖叫在回荡,只要还有一团疯狂在燃烧,我们就还在这该死的世界上活着。
这就够了。
这就充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