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翻了个身,梦里突然闯进了一大片浑浊的灰蓝色。
不是那种教科书上常见的深邃蔚蓝,倒更像是大海刚崩了冰层后的样子,带着股咸腥味和死气。我像个笨重的皮球滚进去,脚底全是滑腻的岩石,前面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浪墙。 突然,两个人影从浪花里窜了出来。是那个高中对象,纪子。她扎着马尾,穿着挺旧的运动服,肚子上的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她手里拿着个破塑料筒,里面灌满了泡沫和塑料瓶。我看着她,心里莫名有点慌,毕竟大家都说那是生化危机,我该如何跟她说这种事儿? “这就来了?”她没讲话,只是把桶往那滩灰水里一泼。哗啦一下,水花溅了我们俩,像打翻了锅里的水。我缩了一下,纪子却笑出了声,那笑声有点裂,像两块饼干在石头上蹦。 “你瞧,”她指着前方,声音淡得像从水里飘出来的,“这里的浪,都是那会儿没长好牙的孩子。它们不知道为啥就疯长出来,嘴里塞着石头,还热衷于往人身上撞。” 我说:“这海如何如此脏?” “脏啊,”纪子蹲下身,像个研究新物种的学者,手指头抠着沙,“你看这水里的东西,不是鱼,是死去的虫子,是塑料,是啥都能吞下去的玩意儿。它们被冻成了冰,然后慢慢化,变成了这种灰。
那些塑料瓶,像一个个透明的眼,一直盯着我们。” 我吓得站起来,想跑,却发现腿像灌了铅。纪子已经举着桶冲过来了,手里提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末端系着一个破旧的贝壳。她喊着名字,声音大得能震碎空气,“纪子!纪子!快把绳子解了!” 我回头,看到纪子笑得快乐,那笑容让那滩死气瞬间有了温度。她一把扯下绳子,鱼线甩过来,像一条蠕动的小蛇缠住了我的脚踝。 “都怪我,”纪子喘着气,头发全是水珠,“我总想着快点出海,结局把自己困在海底。” “不,”我说,“是你忒急了。” “急了?”纪子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笑得真真切切,“是啊,我总当作只要冲上去,就能找到出口。可大海知道我在想啥。它不喜爱繁华,也不喜爱这种大喊大叫。它只想在深水里待待会儿,等潮水退去,再慢慢喝点水。” 我试图挣脱,但鱼线忒紧了,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拉着。我眼睁睁看着纪子被那股力量一点点卷走,脸贴在那腥臭的浪里。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唱歌,又仿佛在哭。 “别怕,”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还会回来的。别看只是回来看看,但别怕,反正也没死。” 我越挣扎,她越往前走。
突然,那滩灰蓝色的海水启动沸腾起来。
不是水在动,是里面的东西在挤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那些塑料瓶、死去的虫子、就连我看不见的啥东西,都在疯狂地撞击着彼此。 “冷静!纪子!”我大喊,声音在胸腔里炸开,却认定没啥用。 纪子咬紧牙关,嘴角全是血沫,但她没松手。
那股力量越来越大,周围的空气都被扭曲了,我看到她脸上的五官启动变形,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 “我们要出去了吗?”我问。 “出去见光,”纪子说,“要么……一直留在这里。” 她突然松开了手。
那股庞大的拉力瞬间消亡,她重重地摔进水里。身体先浮上来,像是刚游完泳,大口喘着粗气,咸腥的味道钻进鼻子,然后是塑料烧焦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那是我们曾经一起洗过的衣服,味道里带着盐分,带着海的腥味。 “呼——"她吐出一口浑水,脸色不忒好,但我看到她脸上还挂着那滩灰蓝色的泥,那是我们共同经历过的、唯一的“脏东西”。 “那……那浪墙呢?”我问。 “还在,”纪子指了指前面,“但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想撞人,它们启动互相拥抱。
你看,”她凑近我,指着前方那团翻滚的灰,“它们目前全是透明的。
那会儿的它们都是黑色的,像石头,目前它们变成了……变成了光。” 我仔细看去,那光不是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暖黄的、柔和的光,像是夕阳洒在海面上,但又不是确实夕阳,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光。
那些死去的虫子们,此刻活了过来,它们吐着Bubble,发出悦耳的嗡嗡声,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原来是这样,”我说,“我们当作我们是在和大海搏斗,实际上我们是在和那会儿和解。” “对,”纪子点点头,别看身体有些虚浮,“大海是个挺顽固的家伙。它喜爱留着我们,不喜爱我们离开。它不想让那些东西走,也不愿意让我们走。它就是个死脑筋,总想让我们一辈子待在一起。” 我突然意识到,刚刚那条红绳,不仅是限制我们的工具,更是连接彼此的纽带。它把我们拉在一起,让我们在那片灰蓝色的水地里,共同沐浴着那来自那会儿、也来自未来的光。 “走吧,”纪子说,她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挺坚定,“前面有个沙滩,别看没洗干净利落,可是干净利落。” 我拽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那片灰。海风一吹,那些死去的塑料瓶、那些死去的虫子,都无声地散落在沙滩上。它们被风卷起,然后被大海重新吞没。 “下次再见面,”我说,“记得带上干毛巾。上次你哭得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知道了,”纪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累得慌,但更多的是释然,“下次见面,你记得拿奶茶。上次我忘了带,你赔了杯奶茶。” 便我们就这样走了。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像是在低吟一首古老的歌谣。我没有回头,出于我知道,甭管走到哪儿,只要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片灰蓝色的水,想起那个背着破桶、满身伤痕却依然笑着的女孩,我的世界就挺整个。 阳光终于透了进来,照在沙滩上,照在那滩散落的塑料瓶上。它们不再冰冷,也不再腐烂,而是像无数双眼,在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我站在岸边,看着远处,那里还有另一片海。
那里的浪拍打岸的声音不同,那是另一种节奏,更加平稳,更加温柔。 “纪子,”我轻声说,“谢谢你。” “嗯,”她回应,声音挺小,“下次见面,记得拿奶茶。” 我转身走向另一片海滩。脚步挺轻,挺轻。我知道,甭管未来会遇到啥,只要记得这片海,记得那个女孩,记得那段在灰蓝色水中共同度过的时光,我就一辈子不会迷失。 出于大海从不笑话人,它只会把那些被遗忘的梦,重新揉进它的波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