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儿不对，这水像喝了一口刚拧开的桶装水，满得晃荡。 我躺在梦里，脚丫子陷进那河面。眼前的河，实际上是个庞大的、死寂的鱼缸。四周全是水泥堆砌的底，上面铺了厚厚的塑料布，原本该是流动的东西，此刻却像被灌满了铅块，沉甸甸地压下来。水面就在那儿，平静得像个没告诉过人的老两口，说：“嘿，咱家这水又满啦。” 水满的时候，光怪陆离。
你看那些深蓝色的水底，原本应当藏着鱼虾的，如何全变成了半透明的玻璃珠？它们密集得吓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简直要把水泥底给顶穿了。
那些玻璃珠在光柱里乱转，忽明忽暗，像极了小时候没吃完的糖果，在嘴里崩得人心里发紧。 我想喊，嗓子却像被砂纸磨了一遍，全是哑音。梦里的人儿极少讲话，他们只是盯着那满得发亮的水面，眼神里透着股我听不懂的慌。我知道那水不对劲，那是工业废水，是这座城市病恹恹的肺，把万千的生命都吸干，最终只留下这一汪死水。 有时候我还会质疑，是不是自己做梦了？梦里的水忒急了，哗啦啦的，顺着脚踝流进裤腿，那声音大得吓人，就连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跟水声撞在一起。
那种落差感，像极了此刻我醒来的瞬间——从那个被水淹没的梦境，跌回现实，发现脚边只有点水渍，再往上，就是一片干燥得发硬的水泥地。 记得上次也是这样的。
那是暴雨天，全城的水位都高了。我在忙里偷闲溜出去看，那条河堵得严严实实，像一条被勒住脖子的巨蟒，水面呈诡异的深紫色。
那时候我站在岸边，忍不住想问问旁边那个穿雨衣的老大爷：“大爷，咱这水是不是喝多了啊？”大爷正琢磨手里的 Tot 手机，头都没抬：“没事儿，喝多了我就黑。
你看这水多深，连个蚂蚁都钻不那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把玩着个透明的玻璃球。我凑近一看，那球下藏着个正在爬行的微型水母，它正对着那满河的污水，慢悠悠地吐着泡泡，仿佛在说：“嘿，你少喝点，你少喝点，这水喝进去别把脑子泡坏了。” 我那时就懂了，满的不是水，是焦虑，是等待，是所有人对明天 uncertain 的预演。满得让人窒息，出于一旦这满溢出来，里面藏着的秘密就全被按死在泥里，再也翻不出来了。 梦里的水浪突然高了起来，像是要把岸边的房子全冲走。我吓得喊了一声，梦里的人儿正好抬起头来，对着那满河的水，幽幽地说：“你看，这水忒满了，下次咱得加点砂子，把水面压得低低点，好让这鱼虾舒坦些。”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上，疼得不中。我知道那砂子得往哪加，往哪加才能让它不那么晃。但我更怕的是，要是这水确实满了，那咱们这破城市也就真没救了。 后来我想，或许这就是好的梦。梦里的水挺满，说明它充满了能量，充满了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担忧。别看它看起来浑浊、黏腻，让人难受，但起码它还在，还在流动，还在努力对抗着那该死的“满”。 醒来时，阳光刺得眼生疼。我盯着窗外，那满河的水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涸的河床和枯草。刚刚我还在看，认定水满得像是要决堤，目前才知道，它早就流光了，只剩下一地干裂的河面。 我想起那个穿雨衣的大爷，他手里捏着个 Tot 手机，正对着那满河的污水发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满，是一种姿态，一种固执，一种不愿拉倒生命的倔强。满着，才说明这河还活着；满了，才说明这城市还活着，哪怕这水目前看起来黑黢黢的、让人不想靠近。 有时候我认定，那些满得发亮的工业废水里，实际上藏着最珍贵的东西。它们像极了我们那些被生活拖累了、被情绪填满的小众爱好。别看它们看起来碍眼，别看它们让人拉肚子，别看它们让人半夜睡不着，但它们全是确实。它们把原本该流向海洋的生命，强行塞进了这里，又拼命地想要溢出来。 故此，当你在梦里看到水满满的时候，别急着问它是不是坏了。试着去听听那水里的动静，去观察那些在玻璃珠里穿梭的生物。
或许它们才是这满河世界真正的居民，是这里唯一的居民。它们用那满溢的体温，提醒着你，这个世界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愿意为了某个细小的生命，去承受所有的污浊和沉甸甸。 哪怕这河挺快就要干涸，哪怕到时候别忘了咱们还得重新凿一口井。但只要水还在那儿，只要还有一汪满得发亮的污水在闪烁，我们就得接着看，接着听，接着在那浑浊的、却并不坏的水里，找那点微弱的、真的生机。 毕竟，人生嘛，不就是梦一场，醒来发现水又干了，但起码在那水满满的梦里，我们曾有过直面恐惧、接纳混乱的勇气。
那是比任何干涸的河床都珍贵的资产。 你看，连水都得学会满，连塑料都得学会承载。
这满，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