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了挺久,梦里的哥哥死得也忒久了,久到我连梦里都分不清是昨天还是上周。 昨晚一睁眼,窗帘底下全是白布,像极了小时候他死的那张床。老屋的猫爬架还在,只是上面绑了一个红色的绳结,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opsy 手术缝合的线。我下意识摸那会儿,指尖刚触到粗糙的木板,就听到空气里传来一阵怪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刀在木头上反复刮削,直到声音消亡才肯罢休。 老屋角落的旧冰箱没变,铁皮的质感还在,只是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红布,布料有些发皱,边缘还带着点洗不掉的旧汗渍。我蹲下身,想摸摸那块布的背面,手刚搭上去,冰箱门就“咔嚓”一声自己开合了,里面的冷气突然变得刺骨。我吓得缩回手,回头看到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墙上的挂钟,彻底没啥动静。挂钟走得极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倍,滴答、滴答,中间透着股子锯木头般的噪音。 实际上我梦得有点忒久了,梦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正站在灶台前给煤气炉点火,火苗明明灭灭,老式的手电筒在炉子上晃悠,光晕里全是烟雾。
那烟雾不像我们常看的大烟圈,而是混合了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味。他手里拿着那把旧电锯,锯条上沾着油污,正对着那面墙拼命地推,声音大得吓人,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我躺在凉席上,看这帮人把一具尸体锯成了小块,一片片塞进那个空荡荡的垃圾桶里,动作利落得让人心里发慌。 那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烂味,混合着后院花园里被踩烂的落叶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声音挺急,像是有人在叫“起床了,快起来煮饭”,但我知道那是在梦里喊我进食。我起身下床,走到阳台,外面还能看到月亮,但月亮表面有裂痕,像极了我家那台快修不好的空调。我伸手一摸,指尖传来的触感挺真,凉飕飕的,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老屋的货架上摆得乱七八糟,最上面那层还横着那个木架,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但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梦里他曾经居住过的样子。
那些零散的东西,像是他人生里没来得及分类、没来得及盖起来的坏账,一个个像砖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对我说的话,大约也是重复了无数次。他说:“别怕,等我把这口气都排出去,所有的债都还了,一切都会好的。”那是他死前最终一句话,也是梦里最清楚的声音。但我知道,他根本无力去重,无力去还。
那些债,像是一棵长在心底的树,根深蒂固,如何砍都砍不掉,每一片叶子都牵扯出新的伤口。 我梦到他在树上跳,树叶哗啦啦地掉下来,但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些树叶把自己裹住,变成了无数个沉甸甸的茧,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他,再也拆不散。他在茧里挣扎,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我吓得不轻,想大声喊他,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团逐步紧缩、丧失生命力的物体,慢慢变硬,变重,最终沉了下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梦里的哥哥死得忒久了,久到工夫都像是在他身边打了个结,越拉越紧。现实世界里,哥哥可能已经彻底走散,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老屋里独自咀嚼那些回忆。 我爬起来,走到衣柜深处,翻找那些旧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灿烂,阳光洒在他脸上,但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都夹着一片枯黄的落叶,那是他生前最终一步,也是他死后第一次踏足这个家的最终一步。照片褪色了,边缘卷曲,但我仍能看到他屏幕里那台旧电视的边框,那是他生前唯一喜爱的东西。 我拿起照片,拇指摩挲着那粗糙的塑料边缘,感觉指尖传来一阵虚脱般的寒意。
这不是照片,这是记忆留下的实体,是工夫洪流里冲刷不掉的污渍。我或许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去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了,起码不能再有那种光,再亮、再暖、再让人想哭的光了。 窗外的月亮圆了,但云层挺厚,遮住了大半。我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卸下了所有的行囊,只剩下一具空壳,漂浮在这没人的房间里。远处传来一阵不清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要推开那扇门,要么有人要走进那个早已死去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回衣柜最底层的格子里,关上门。门外的世界仍然喧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我却认定那世界变得好空荡荡的,空得像是被抽干了水的玻璃缸,随时会裂开,露出里面那些曾经鲜活却已破碎的色彩。 梦醒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像极了他生前最终的眼神。
嗯,他仿佛还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