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老屋的走廊里突然空了。 我半夜醒来,伸手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空荡荡的缝隙,心里慌得紧。
那把老花镜被扔在地上,四角磨得发亮;那个我小时候缠着要做的布娃娃,不知被风刮到了哪片荒草里。老屋的电路已经断了三年,但那种“家”的呼吸感,如何总让我认定还留着三分余热。 实际上我也知道,这不过是身体在发出某种信号。最近睡眠不好,头那个疼,脑瓜子嗡嗡的,像是有根毛刺在耳边啃拉着。
这种时候,脑海里最好办蹦出些荒诞的、不合理的戏码。便,我鬼使神差地推了推门,不想惊动平时只会打哈欠的邻居张哥。 推开那扇斑驳的防盗门,一股陈年铜锈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角落里那股说不清的腐烂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没敢大声呼救,只是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当时下着小雨,雨点砸在窗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在敲鼓。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哎哟!
小心!”我猛地一激灵,手里的水杯差点拿不稳。 我跌出几步,差点撞在墙上。张哥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到我这一出,眉头皱成了川字。他也没动,只是把烟锅往地上一磕,火苗噼啪作响。 “你咋这副模样?”张哥把烟头按灭,瞥了我一眼,“脸色比那久病的老李还差。”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他家,而不是去探望。 “我没事……就是突然认定家里不对劲。”我声音有点抖,腿肚子在打转。
实际上心里清楚,那晚我不可能是疯了的。我只是在试图理解为啥自己突然对一切“无意义”的东西都形成怜惜。 张哥叹了口气,从沙发上拿起电锯。
那是老屋唯一的工具,锯条上还沾着 yesterday 的血渍。 “别怕,老头子走了,咱就别怕。”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会儿我也认定他离我远了。可后来他走了,我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走到那堆断腿面前,拿起一把大锯子,对着树干启动用力。 “咔哒、咔哒。”锯条切割木头,“滋啦、滋啦。” “这把老木头挺倔的。”张哥一边锯一边念叨,“得把根都锯断,才能成材。” 我看着锯条上厚厚的粉尘,突然认定,这大约才是对“走”最好的告别方式。 “你咋知道老头子走了?”我忍不住问,连声音都带着些颤音。 张哥停下锯子,擦了把汗,走过来蹲下来,用拇指蹭了蹭我额头的汗。 “你嘴上不承认,可心里真难受呢。”他指了指那堆锯下来的树枝,“你看这木头,一个个都断成了两截,乱七八糟的,没法用。可老头子不用锯,他直接就把那根‘根’给断了。赶明儿咱家新改的,还得重新铺砖,重新敲墙。但他不疼,也不睡不着,就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咱把日子过下去。” 我紧紧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突然有些哽咽。 “这锯子,是锯老的木头才响的。人也是,老了自然就断开了。”张哥把碎片随手丢进簸箕,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想想,要是老头子没走,目前还得我操心哪?赶明儿那堆烂木头,还得我捡呢。” “可是,明明……"我声音发紧,“明明这房子又老又漏雨,你们又老又病了。” “那又怎么着?”张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房子老了,就得修;人老了,就得走。咱这日子,就是靠这老木头,一根接着一根,硬生生锯出来的。你就不信,哪天没人了,咱还能自己一个人把老屋给锯了重新搭?” 他指了指窗外。阴云密布,雷声滚过。 “你看那雷响得响不响?”他突然问我,声音压低了几分,“雷声一响,咱家就繁华了。可人要是没了,那繁华也就散了。就像这雨打烂了的窗纸,碎了碎了,再也没法糊回原来的样子。但人死了,心要是还硬,就能把剩下的日子,锯成想要的形状。”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里,把电锯重新装回工具箱。 临走前,他把那把大锯子往我手里一塞,拍拍我的肩膀:“拿着,赶明儿你大点,得用这锯子。别总想着啥大道理,就把这老屋给锯了。锯好它,新盖房子,咱再一起干。
这老木头,能锯断的,咱就还留着。” 我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锯子,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确实压了一整天,目前突然被这个粗糙的动作震碎了一半。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醒了。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地板上的尘埃里,那些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像极了老头子走的背影。 我想起张哥的话,想起那把锯子,还有那个清晨的雷声。 原来,所谓的告别,压根儿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们自己把工夫锯断,把责任锯掉,把那些旧有的、沉甸甸的、拖拽着我们要下跪的东西,一点点锯成碎片,扔进尘土里。 我们既恐惧丧失,又不得不带着这份丧失,持续走着。就像老屋,别看老了,别看漏雨,别看要被做成一堆烂木头,但只要还在响,只要还能锯、还能拆、还能修,咱这日子,就还站着。 只是这回,我不再是那个独自面对废墟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张哥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 “早啊老张。”我对着手机里的头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没洗刷干净利落的泪花,“这锯子我收好了。赶明儿咱家新盖的房子,得叫‘新木头’,别叫‘老木头’。” “干啥呢?前面那堆烂木头看着都让人想哭。”张哥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嗓门,“这老屋,得留着。留着,才能修;修了,才能住。” 雨还在下,但我知道,这场雨这一次,不会淋湿我们了。 出于痛,出于离,出于我们要亲手把那些那会儿,锯成碎片,撒在地上,等着风,等着日子,重新来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