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实际上没睡好。枕头上全是冷汗,梦里那是场荒凉得让我牙酸的流浪。 我站在荒野的边缘,四周黑得像墨汁泼出去。风挺大,不是那种温柔的风,是卷着沙砾和冰碴子的风。我能闻到一股铁锈味,混合着腐烂的皮毛和野鼠那种滑腻的腥气。脚底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骨头都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猫头鹰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耳边骂我:“闭嘴,别打扰它就寝。”我回头想喊,喉咙里只有风声。
我想抓一只野兔塞进怀里,可手伸出去,连根野毛都抓不住。
那种无力感简直要让人当场晕厥。 我想起那会儿看新闻,说最近流浪狗流浪的数量破了历史记录。但那时候看着是几百只,可眼前这只,看起来就比一只大猫还显得小。毛稀疏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无神地耷拉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我作呕的……饿得慌。它低头嗅了嗅地面,喉咙里发出几声尖锐的哀鸣,像是在找人倾诉,又像是在绝望地求救。 我突然想到一个数字,那是新闻里提到的去年某省流浪犬起死回生的案例。
当时市政府为了应对这个“大费事”,专门协调了三千多只流浪狗收容。他们给每只狗都发了营养膏,建立了闭环的医疗系统。可对比目前,那种“数字上的丰收”仿佛成了某种讽刺。
我想象那只狗被安置在卫校或救助站,每天吃下去的营养膏早已失效,胃里空空荡荡地等着主人。主人下班回来,看着满屋子狗,心竟有些凉。 我想象着它醒来,看到我,眼神里应当有光。
那时候它应当会激动地摇尾巴,跑到我的脚边,用那种渴望被爱、渴望被接纳的眼神乞求。可它目前,只能在我脚下瑟瑟发抖,就连不敢抬头看我。 我看着它,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
这不像是一场一般/平平的梦,更像是在梦里重演那段被漠视的日子。
那些曾经被我们误解、被嫌弃的狗,目前却在角落里等着一个会停下来的人。 我想起了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哈士奇。
那时候我也认定自己是条流浪狗,出于它没按时进食,出于它尿床,出于它一直惹费事。它也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孤独和警惕。
后来主人带它去训练,带它去公园,它才慢慢学会讲话,学会看人。
那时候它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依赖,最终变成了那种“你是我的光”的依赖。 刚刚梦里的这只狗,眼神忒空了,空得像只没被喂过东西的碗。它就连不知道我为啥在这里,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恶意,要么我有没有好心。它只知道黑暗里有东西在看它,它恐惧。 我掏出手机,手指头悬在键盘上。
我想复制那个新闻案例的数据,把三千只、“千军万马”、“系统”这些词全打进去。
可是手指头抖了一下。
为啥?出于真感忒重了。新闻里的狗是被拯救的,是被“系统”安排的,被赋予了“希望”的使命。而我梦里的这只,是纯粹的、天然的、带着满身伤疤的。 现实里,也有像这只狗一样的存有。
我想起隔壁老王家的流浪狗。它时常半夜嚎叫,把门窗都震得嗡嗡响。
后来老王家断了暖气,天气转冷的时候,那狗就瑟瑟发抖地趴在窗户缝里。邻居们路过,都会递给它一点剩热饭,要么给它一个纸箱。
那只狗似乎听懂了,它不再嚎叫,只是蹲在门口,用湿漉漉的眼望着我们。 我就那样看着它,看着它小心翼翼地舔舐那一点点温热的食物。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我梦里的这片荒原,可能根本不是荒原,而是一座收容所。 或许我不该忒悲观。
或许流浪狗多,是出于我们忒缺了爱。我们总把它们当成背景板,当成生活里的杂音,却忘了它们实际上也是活物,也是敏感的灵魂。
只要它们还在路上,还在争取一点点食物,还在期待一双温暖的手,那么这场梦,就一辈子不会有结尾。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风停了,四周静悄悄的。
那只狗还在远处,隔着几十米,我居然能感觉到它身体里传来的微弱颤栗。 它还在等。 就像我刚刚梦里的它,还在等。 我走回床边,把被冷汗浸透的被子拉紧了一些。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我要去公园找那群狗,不是为了喂它们,也不是为了救它们。我只是想看看,当它们在我面前露出那种久违的、归于同类的眼神时,我还能不能再坚持。 要是它们不回头,我就持续赶路。出于我知道,只有走那会儿,看到那些光,才能知道这梦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