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还在梦里的时候,屋里就突突突响。
那不是键盘敲打的节奏,也没人喊“靶子”,那声音像是有无数个东西在脚下踩踏板,嗷呜嗷呜叫着钻进地板缝。我翻身想躲,被子像张热锅上的蚂蚁,我的呼吸声在屋里回荡,跟那老鼠的唧唧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位在做啥。
那种感觉,就像被一种看不见的网给缠住了手脚,每呼吸一下,都要在鼠林里转个圈,找不到出口。 那老鼠不是那种穿着西装的鼠,也不是工作时会跳墙溜进来的老鼠。它们是那种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角落,满屋子都是那种湿漉漉、滑溜溜的触感。我试着伸手去抓,但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毛茸茸的东西给拦住了,那是只像猫头鹰一样大、眼神却异常凶恶的老鼠,正像一堵移动的墙,挡住了我所有的动作。我试图用脚去踢它,结局一只老鼠直接从脚边窜出来,在我脚边打滚,然后我又被塞进一个老鼠尿袋里。
那种被挤压、被挤压的窒息感,让我不得不大口喘气,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闪烁的灯光,又像是在变着法地捉老鼠。 我拼命想把那些老鼠赶出去,可是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样,越跑越快。我用力推墙,墙却软绵绵的,仿佛一辈子推不动;我试图用胶带粘,那些老鼠像泥鳅一样滑过,粘在胶带上的时候,它们还会发出抗议的声音。我启动质疑,是不是我平时忒累,大脑一片空白,害得对这些威胁形成了幻觉?可那老鼠挥舞的小爪子挺逼真,它们闻起来也不对劲,身上那股子腥臭味,让我鼻子不争气地痒了起来。
我想大喊救命,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啊呜”的声音,像是要把那些老鼠一口吞下去。 我知道,那绝对不是老鼠。
那是一种恐惧的具象化,是潜意识里所有不安和压力的汇聚。
那些老鼠在梦里跑,实际上是在提醒我,我最近生活简直就像个满是窟窿的房子,到处都是漏洞,随时会漏出来。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抓起一块石头扔出去,试图把它们赶跑,但石头在梦里飞出去没多远,又折回来,像挠痒痒一样。我就连想,是不是梦里的人也在等我,是不是有人在房间里等我,像那些老鼠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 我心里启动乱糟糟的,那些老鼠不仅烦人,还像是在嘲笑我。它们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告诉我我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又吃错了东西。
我想起白天家里的那几盆死掉的绿植,想起订单堆积如山带来的焦虑,想起父母电话里那些关心的语气,还有自己在那段长期失眠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所有的这些,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老鼠,变成了那个黑压压的、让人无处可逃的鼠群。我就连认定自己是个庞然大物,要么是个随时会被吞掉的草芥,这种身份的错位感让我不敢动弹。 我试着去翻找房间,想从那些老鼠堆里救出一根手指头,要么找到一个手电筒。
可是,那些老鼠在移动,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房间里进行一场规模的搬家。它们从床底钻出来,从柜顶跳下来,从沙发下面窜出来。我试图用脚丫去夹一只,结局那脚丫瞬间就被埋进土里,周围全是老鼠,我连个落脚点都没有。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扇动,却飞不出那窄巴的空间。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无限放大、被无限压缩的感觉,在梦里显得格外沉甸甸。 就在这时候,梦境似乎突然宁静了一下。
那些老鼠停下了脚步,它们围在我身边,像一群守株待兔的大猫。我紧张地预备好了迎接,可当它们冲过来,却并没有扑咬的意图,反而像是在互相碰头,像是在分享某种秘密。我忍不住恐惧起来,心想是不是梦醒了,那些老鼠会追着我跑。可下一秒,我又认定它们还在,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仿佛在告诉我,只要我还在心里留那个位置,它们就一辈子不肯走。 我试图用那种“只要我不看,它们就看不见”的安慰,用“我是被梦困住的人,不是梦困住的人”这样的逻辑来解释一切。
可是,现实的逻辑如何解释梦境里的逻辑?现实里哪有“只要我不看,它们就看不见”这种说法。现实里,只要我睁眼,它们就在那里。现实里,只要我保持清醒,它们就不会出现。但我目前却彻底清醒,我的眼皮沉甸甸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能够感觉到那些老鼠的呼吸。 我看着天花板,上面布满了那些老鼠留下的痕迹,像是一道道深深的纹路,把那个小小的屋子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我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敢让光线透进来,只是希望那些老鼠能宁静下来,能让我好受一点。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潜意识在替我讲话,它想让我看重那些被忽略的难题,提醒我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像那些老鼠一样,在角落里不停地捣乱,直到我无处可逃。 我想起来,现实中那些忙碌的工作,被人骂了又骂,被塞了又塞,最终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那些被回绝的提案,那些被退回的邮件,那些还没看完的文档,都变成了那些老鼠。它们嗡嗡作响,搅得我不得安宁。我就连想着,要是我不做点啥,要是我不采取行动,要是我不把这些难题一个个拆开,这些老鼠就会越来越多,直到把我的家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在梦里挣扎了挺久,直到身体的本能告诉我,该醒来了。当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耳边的空气是真的,手里握着的是真的手机,那上面显示的工夫是三点十分,窗外透进来的光也是真的。但我脑海中那个黑压压的、满屋子老鼠的画面,却像是一个庞大的幻觉,一直盘旋在脑子里不肯散去。我试图放空大脑,回想那些无涉紧要的事件,想看看它们会不会消亡。 可是,怪的是,那些老鼠并没有消亡。它们依然在那里,依然在那屋子的角落里,依然在那堵软绵绵的墙边。我试着去描述它们的样子,试图用文字把它们定形,可是字里行间却充满了那种无法言喻的湿润和冰冷。
我想起了那个被塞进老鼠尿袋的瞬间,那种被挤压到极致的疼痛,那种在黑暗中挣扎却找不到出口的绝望。
我想起了那些在梦里被反复拉扯、反复撕碎的感觉,那种无助和恐惧,像那些老鼠一样,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或许,这就是梦的意义。它不会给你任何答案,不会给你任何逻辑,它只给你一种直观的感受。它让你知道,你心里装的是啥,那些被你当作老鼠一样的恐惧、焦虑、压力,实际上早就长在你心里了。它们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为了提醒你,要清理那些长出来的“东西”。 我起身去刷牙,镜子前那个眼神空洞的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满屋老鼠的梦里。我拿起牙刷,却如何也刷不动那层尴尬的污渍。我思索了挺久,最终拍板不写啥报告,不做啥分析,也不去解释梦境背后的含义。出于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进入了梦里,就会变成无法被解构的实体。
那些老鼠不会离开,它们只会一直在那里,直到有一天,我把那些老鼠一个个赶出去,要么,干脆把它们统统吃掉。 我关上灯,房间又黑了下去。
那些老鼠大约都在那里打滚,在互相闲扯,要么只是在等待着下一个时刻。我闭上眼,听着它们熟悉的呼吸声,心里清楚,甭管梦醒还是未醒,那份抓不住的焦虑和无法排解的压力,都已经沉淀成了某种无法转变的现实。就像那些老鼠,甭管我如何试图驱赶,它们都会一直待在那,直到我彻底接纳,直到我再也无法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