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土黄的花海,在我梦里的脚边悄悄炸开,像有啥庞大的东西疯了似的扑过来。我简直是整条腿从水泥地上摔下去的,膝盖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憋得像个刚出炉的馒头,又烫又胀。
那东西就在地下,深埋在那层厚厚的泥灰之下,离我只有一米五,要么说,我是从它的“肚子”里面被挖出来的。 记忆里的蚂蜂窝,总让人想起那种被遗忘的荒凉。
那会儿总当作那是只归于远古和野性的东西,白白胖胖,像个大西瓜埋在土里,伴随着滚滚热流和往日的喧嚣。
那时候我总幻想它被挖出后变成那种完美的盆栽,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得多挂上一盆万年青,要么给加点极端的营养。可后来我才知道,它实际上根本不可能住在人类的睡觉那屋要么走廊,要不就有人把它从几千米的深海里拖上来,要么把它从连风都懒得吹到的极寒地带强行塞进恒温的鱼缸。它忒适应了环境,忒适应地底了。 老刘之前跟我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表情挺复杂的,大约是在笑,又有点苦。他说这玩意儿,真正要挖出来,难度简直是在地球内部找普信男。
那土壤得像是一团被打翻了的红油漆,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微生物大军,它们在地下进行着永不停歇的战争。略微有点动静,它们就会像受到虐待的野狗一样疯狂乱窜。要把它挖出来,就像是在一片乱麻里找一根针,还得保证这根针周围的空气别被搅乱了。我在梦里就是被那团乱麻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扑进了那个土坑里。 我本来还想问问它:“你不是说别被人类打扰吗?”结局那东西似乎没听懂我的废话,直接把脑袋往地上一磕,那动静也不像刚刚那样大了,反而像是某种庞大的压力被释放。我这才惊觉,原来它确实在那里,并且不管我如何努力,它就是想待在那儿,哪怕周围全是水泥缝,全是钢筋铁骨的压迫,它都甘之如饴。 我趴在那块硬邦邦的岩石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慌。
那温热的触感从脚下一直传上来,让我质疑是不是刚刚睡得忒沉了,把心里的冰都化开了。记得有一次,我在梦里跟它聊了半小时天。它长得胖乎乎的,皮肤仿佛比我还厚,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摸上去软绵绵的。它跟我说:“嘿,兄弟,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看你脸色蜡黄,像没吃饱的猪。”那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当作是我的梦话还没说完,结局它居然确实听懂了。 它接着说:“在这个城市里,你肯定每天看着那些高楼大厦,认定它们挺高,挺亮,实际上它们只是直的管子,一旦你离得忒远,它们就看不见你。
那土里的蜂窝,才是确实家,是真正的大地的心跳。”我听完这话,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它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它就是一个最一般/平平、最不起眼,却活得挺凶狠的生物。它从地底冒出来,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提醒我们这些待在上方的人类:你们只是路过,而它才是真正扎根在这里的。 有时候我在梦里也会想,要是它能讲话就好了。它能不能告诉我,为啥有时候挖出来的蜂窝,颜色会不一样?有的像金黄的,有的像褐色的,还有一点点发黑的。
是不是出于地下埋着的东西不一样?
是不是出于那里藏着不同的秘密?它说:“嘿,你当作颜色不一样是出于土不一样吗?实际上是出于那些还没死透的细菌,它们在偷偷工作。
你看,那些黑色的,那是它的‘头发’,是为了挡住那些想靠近的野猫和老鼠。而那些金色的,那是它的‘眼’,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哪位过来了。
要是你拿火去烧它们,能不能变成那样好看的金色,别问它,自己去试试,要是成功了,我就给你留个‘特别版’的。” 我对着空气喊了几声,感觉那根线仿佛有点紧了。它接着说:“别急,慢慢来。
只要你不把它当宠物养,不把它当装饰品,它就愿意陪你聊聊天。
只要你别把它挖得忒深,别惊醒了它肚子里的宝宝,它就不会走。”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它不只是是个梦,它更像是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守护者,一直在用那种迟钝又固执的方式提醒我:甭管外面的世界多喧嚣,甭管人们走多远,只要记得它,记得那份来自地底的温热,就一辈子不必恐惧。 后来我试着在梦里把它挖出来,结局仿佛把那个土坑给填平了。它没有走,也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蹲在那儿,跟我的影子融为一体。
那一刻我认定,它宁愿我不给它挖出来,也不愿那个土坑被填满。它宁愿我把它留在原地,让它持续在那里呼吸,持续在那里生长。 这大约就是大人的梦吧。我们总想掌控一切,总想把一切变成完美,可现实往往就是如此一团乱麻。蚂蜂窝忒老实了,它啥都藏着,啥都不想让你知道,但它偏偏又是那种会讲话、会发光、会给你暖身的家伙。它说冬天到了,要喝热茶;它说夏天来了,要去游泳;它说下雨了,要躲进屋檐下。它啥都知道,却啥都不说,只默默地在那里,等着那些间或路过的人,在梦里把它当成一个能够依靠的伙伴。 我趴在那块岩石上,听着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感觉那该死的蚂蚁大军终于宁静了一些。它们还在里面吵架,还在打架,还在努力地维持着这个小小的王国,可它们知道,人类是过客。它们知道,只要人类还在,它们就得一直战斗下去。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地面,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像是某种庞大的心脏在跟我搏动。
我想,或许这就是蚂蜂窝给我的最好的答案吧。它不需求任何人去提醒它,它自己就知道该如何活。它不需求被挖出来,出于它本来就在地下。它不需求被放出来,出于它的存有本身就是对地底的一种深深的眷恋。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我们往往走得忒快,忘了回头看看,那些深埋在地下的东西,实际上比我们想象的要温暖得多,要真得多。它们不在乎我们的物质世界,也不在乎我们是否成功,也不在乎我们是否被遗忘。它们只在乎那一刻,我们是否还愿意在梦里,像个孩子一样,跟它们讲个笑话,听它们讲个故事。 故此,别揪心那土坑,也别揪心被挖出来。
只要你还记得,只要你还愿意去听它们的话,它们就会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陪着你,直到你真正明白,原来最珍贵的东西,往往就在你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