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脑子里像被哪位塞了一团烂棉花,如何扯也扯不松。我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发现桌上摆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还有一张写着“还要睡”的便利贴。我翻了个身,目光扫过客厅,看到沙发上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水果,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快递盒子,一个是标着“预售”的,一个是刚送完的“回血包”。 这画面感忒真了,就连有点不敢信。我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地板摔下去。我冲到客厅,把那些快递盒子都搬进睡觉那屋。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要搬啥,就是认定它们摆在那里就挡着我,像是大臣们突然闯进皇帝的书房,非要跪在榻前聊聊朝政,让我这个项目经理的脑袋嗡嗡作响。老婆还在睡觉那屋熟睡,呼吸声平稳得像台精密仪器。她没伸手去碰盒子,只是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说:“梦忒怪,快睡。”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梦,确实。 回到睡觉那屋,我强迫自己躺下。躺下是个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动作,我随手抓起那两杯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像极了人生里那些不得不咽下的尴尬和无奈。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家里那些人的形象:隔壁老王,一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门口喊我进食,声音大得让整个队伍都听到;小区王大妈,提着菜篮子,把水果盘放得歪歪扭扭;还有楼下的小卖部阿姨,正站在门口哼着歌,等着骑手把奶茶递过来。 这些人的存有,仿佛把我家变成了各种场景的集合地。 我在梦里仿佛正站在菜市场的大门口,周围全是人。
有人拿着秤,有人挑担子,还有几个大妈在聊聊今天的天气多热。我站在中间,手里提着刚解冻的猪肉,左看右看,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像是有人在喊“早啊”,那声音混着菜市场的嘈杂,把我的耳朵堵得严严实实。我试图后退,却发现自己就是归于这里的。我的左肩扛着两斤半的大葱,右臂则被一只油腻的手按住了。
那只手不归于我,它归于那个卖葱的大妈。 那个大妈手里拿着放大镜,眼神像要把我的皮肤看穿。她突然开口:“小伙子,你这肉是新鲜吗?闻起来忒淡了,没味儿。” 我吓得一哆嗦,把葱往怀里一塞,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今天刚下市,没人敢信!” 大妈笑了笑,把一块切好的肉塞进我嘴里,又推给我一串牙签:“尝尝,这叫‘老帮’,里头藏着我的血汗,你吃了能升堂。”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像个被请进集市的局外人。周围的肉香慢慢弥漫开来,那是随着工夫流逝而发酵的味道,粘稠、厚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诱惑。我张开嘴,肉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填满了空荡的胃。我嚼着嚼着,突然意识到刚刚我是如何吃下那口肉的——是做梦吗? 不是做梦。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脖子滑落。
原来刚刚我是在梦里“吃”了肉。
那种饱腹感、那种把食物和人的贪欲混合在一起的滋味,忒逼真了,仿佛确实有一顿大餐摆在我面前,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先吃,心里发虚,不敢接茬。 这让我想起前两天公司开会。老张说:“咱们这项目,核心就是‘人’。人活得好,产品才活得好。”这话听着像道理,像教科书里的金句,但我当时只认定刺耳。
那顿饭吃下去,让我突然懂了。 人的欲望像空气一样,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直到你饿得口渴了,突然闻到肉香,你就得张口去接。我那时候就认定自己像个没进食的饿鬼,满脑子都是那些“人”,他们手里拿着刀叉,等着我去切割他们的欲望。 我想,要是我能确实进去,该多好啊。
只要那张床还在,那些熟悉的脸,那些熟悉的动作,那些随着工夫发酵的肉香,我都想回家尝尝。
或许那些好多人,在梦里就像我一样,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不断撞向各自的欲望墙。 白天工作时,我也常在想,我们是不是都在恐惧被更多人看到?恐惧在人群中显得富余,恐惧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大众敏锐地捕捉到。就像梦里,只要有一群人在场,我就认定自己不够格。 但今晚不一样。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认定自己实际上挺保险的。
只要我不讲话,只要我不做出啥“令人反感”的事,那些好多人,哪怕都在梦里,也不一定能真正伤害到我。
毕竟,梦里的人,往往都是虚的。 我重新拿起那两杯咖啡。骨汤味重了些,像极了深夜里那些还没说完的话。我抿了一口,苦中带着回甘。 或许,梦里的“好多人”,实际上就是我们内心那些不愿被看到的渴望和执念。我们恐惧拥挤,恐惧被注视,恐惧自己的存有成为某种负担。但正是这些负担,推动我们前行,让我们在这座名为“现实”的家里,能容纳下如此多变了样的人。 我想起刚刚那个卖葱的大妈。
那些肉,别看真,但终究是肉。而我梦里的自己,别看也真,却一辈子只能在那段虚幻的时光里,尝一口,便又咽下。 要是醒来,就快点吧。 毕竟,梦里的人顶多也就睡一觉,醒了还得回到那个只有我和自己聊天的狭小空间。现实里的好多人,忒吵了。 我伸手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但我知道,梦里的那群人还在等我。他们等着我开口,等着我接住那一块肉,等着那个味道,再次在舌尖炸开。 我就知道,只要梦里还有这群人,我就一辈子不想醒。出于醒来的代价,是面对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真。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能有个梦,有个愿意陪你做梦的好多人,实际上挺奢侈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听窗外间或传来几声鸟鸣。梦里的人还在,这次我没动,我安宁静静地坐着,等着那顿肉来得更“贴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