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呼吸声忒浅,像被拉了挺久的长音,钻进肺里又咳出来。梦里的光线挺暗,不是那种惨白刺眼的病态光,而是一种被墨汁浸透的灰,像深夜里积了一层煤灰的旧窗棂。我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铲,铲尖上沾着湿漉漉的泥,那是我也别着指缝擦过的痕。 梦里没有人在唤我,也没有人指指点点。
只有风从高处压下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腐殖质味道,咔嚓一声,把脚下的路推开了。我推开门,不是迈腿,是脚掌一顶一顶地陷进去的。 地面湿滑,黏腻得像有人刚在里面倒了一桶陈年机油,泥巴混合着黑水在地上铺了一层薄皮,踩上去软绵绵的,就连有点发烫。我摸索着走到尸体旁,那具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和周围的泥土混作一团。光秃秃的胸膛上,几道切口清楚得像刀刻的骨缝,呼吸停了挺久挺久,连脚都没再动一下,直挺挺地躺在泥里,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陶俑,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那口棺材,它歪歪扭扭地斜插在地里,像喝醉了一样,腿半折着,盖子也掀开了。但我没有动它。出于我知道这具身体连哭都哭不出来,连哀嚎都发不出声来。它就像是被硬生生按进了土里的一块石头,连梦醒之前都没机会自己舒坦一下。 突然,泥地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砂纸。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往腰里一摸,摸到了一根磨得发亮的铁棍,沉甸甸的,带着沾泥的腥气。
那声音是从棺材盖底下传来的,沉闷得像有啥重物在里面被慢慢压着。 “别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 那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从棺材里发出的,而是从我手里传出来。我猛地抬头,看到一双眼在黑暗中瞪着我。
那双眼黑得像吞噬一切的深渊,瞳孔里倒映着我惊恐的脸。它没有讲话,只是伸出那只手,指尖触碰到了我的额头。
那触感冰凉刺骨,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砖头,硬生生砸在了忒阳穴上。 我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铁棍还举在半空,晃了三晃。
那眼神突然变了,不再是死寂,而是充满了某种狂热和占有欲,死死盯着我。它说:你拿错了,这个位置,归于你那个叫“旧时光”的号。 我浑身汗毛倒竖,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共鸣。它启动慢慢移动,一把把棺材盖掀开,一股陈腐的黑烟瞬间涌了出来,呛得我咳嗽起来。 “你不去看看?”它问,声音不高,却像是在耳边炸响。 我吓得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泥坑里。泥水瞬间灌满了半个肚子,滑溜溜的,凉飕飕的。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没出去,整个人已经被黑泥包了个严严实实,连眼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意,顺着骨头往骨头里钻。 然后,我听到自己被拖拽的声音。挺重,挺沉,像是用铅块砸在地上,又像是用无数只大手死死钳住我的喉咙。我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在泥水里翻滚,试图把自己从那个黑洞里拽出来。 “别动!你逃不掉的!”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还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那是某种生物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像啥……像被腌在咸菜缸里的肉,要么是被水泥全固化了的混凝土,连细胞都长不出来。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落地就是一屁股坐在泥里。周围全是黑色的、粘稠的东西,像是某种液体凝固成的胶水,黏糊糊地糊在我身上,连毛孔都被堵住了。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质感,硬生生地把我的手指头撕扯下来,扯着扯着,我就感觉自己的手指头正在一点点变黑,变成了和周围一模一样。 “终于醒了。”那个声音不再是在讲话,而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感,“你看,多完美啊。连死都得如此优雅。” 我猛地回头,看到那口棺材不见了。它还在泥里,但里面的尸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滩彻底黑化的泥沼。我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黑泥的一局部,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我想喊救命,声音却发不出,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声响。就像一口深井,灌满了黑泥,连底都看不见。四周变得昏暗,只有我挣扎时发出的微弱声响,像风穿过枯叶,又像某种潮湿的霉菌在生长。 我拼命想站起来,可身体像被绑在缆绳上一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我仰起头,看到天边的乌云压得挺低,黑压压的,像巨兽的嘶吼。
那声音还在,这次它直接从我头顶的缝隙里挤进来:“别挣扎了,游戏终止。”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混着黑泥流下来,变成了一滩污秽的印记。
我想跑,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住,顺着地面,向那个看不见的深坑滑去。 梦里没有出口,只有无尽的黑色,像被掏空后的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所有的声,所有的呼吸。我就那样缩在泥坑里,听那声音持续撕咬,直到整个身体都融化在那不知名的黑流中,连最终一丝意识都消散在永恒的静悄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