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猫 凌晨两点,我终于坐起来。窗帘没拉严,月光像把冷剪刀,咔嚓咔嚓剪碎了一整夜的白。我身上还黏糊糊的,像裹着一块洗不掉的灰,但脸还是清醒的。梦里那个场景,就在床头柜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间,一只橘猫正像只没关紧的破风箱,在我身上蹭来蹭去。 猫不是那种温顺的猫,它更像是个带着情绪的捣蛋鬼。它用尾巴尖子轻轻勾住我的脚踝,力度正好,带着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痒意。我摸摸它的下巴,它却突然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里嵌着暗红色的血丝,里面翻涌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像被压缩到极致的来气。它没有讲话,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贴上来,我在它的鼻尖上闻到了老鼠屎的腥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像是铁锈一样的味道。
那一刻,我脑子里像开了闸的洪水,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被压抑住的东西,全都往那猫嘴里兜。 我试着把猫推远一点,但它的爪子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扣住我的毛巾。我用力去拽毛巾,结局它反而松口了,用脑袋狠狠撞我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人质疑它是不是确实受伤了。它一边撞,一边发出那种又在喉咙里打转、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声音,像是被啥东西卡住了一样难受。 我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抱着的抱枕,那是我的保险感来源。可目前抱枕变空了,它却像是个透明的球体,在我怀里滚来滚去,不肯走。
我想把它抱起来,可手抖得像个筛子,最终只能无奈地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像个被剥夺了世界的孩子,手里只抓着一团温热的、带着呼吸节奏的东西。 梦醒时分,手里紧紧攥着那团摸过的毛,心口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梦,是疼,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痛。
我想起刚刚梦里的猫,它不是那种会求我吃的猫,它是那种把你逼到墙角,让你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狂乱的声音的猫。它想把你吃掉,要么把你彻底咬伤,直到你明白,原来你一直当作自己拥有的东西,不过是一场随时会崩塌的幻觉。 梦里我试图逃跑,可是猫已经在我脚边趴好了,爪子搭在我的鞋尖上,像是在说:别怕,只要你不走,我就抓着你的命。你根本逃不出去,你只能看着我,看着一条疯狗把你拖进它的怀抱。
那种窒息感,就在那一瞬间,把整个梦境都扭曲成了现实。 醒来后我并没有认定特别恐惧,反而认定有点好笑。毕竟人这一辈子,总得干点比“被猫缠着”更疯狂的事。
比如为了一个目标熬夜到黑眼圈像熊猫,比如为了项目上线改天换地改了一周,比如为了救一个人燃烧了所有的希望。
有时候,这种被一种执念死死扣住的感觉,比被猫缠着还让人窒息。 我记得小时候,总有好几次半夜里,我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在走廊里哭。
那孩子也不哭,只是把装着玩具的手捧在胸口,就像我目前的这双手一样。我问他为啥,他只是眯着眼说:“你看我,也有好几只猫缠着我,哪一只是真正的猫啊?”我愣住了,认定自己彻底理解了他。
原来那些缠绕我们的东西,压根儿都不是确实一样,它们都是我们内心那个不想长大的孩子,要么那个不敢面对自己的老怪物,借着它们的身躯,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解开的结,硬生生缠成了银河系。 我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上司为了赶一个汇报,通宵改数据,最终把办公室照得惨白惨白,像极了那个梦里的场景。所有人都当作那是加班,实际上那是心在燃烧。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那种我熟悉的、想要把世界撕碎的疯狂。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也在燃烧,只不过我燃烧得忒慢,忒狼狈,像那个猫一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独自承受,直到精疲力竭。 我也曾那样做过,在某个深夜,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偶,对着空气大喊一声:“还有哪位?还有哪位在看我?”然后就看到一只狗从窗外跑进来,叼着根火腿肠冲过来,把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我发毛。它不是猫,它只是来蹭蹭我的。它不缠着哪位,也不缠着别人,它只是来过,然后走了,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种荒诞的宁静。 目前,我重新审视我手中的那团毛。它并不温热,就连有点冰,但在我手里,它却像是另一条生命。它提醒着我,或许我不需求逃跑,或许也不需求变得像猫一样疯狂。
或许真正的清醒,就是学会接纳那些缠绕,像接纳那些猫一样,把它们当成是生命的一局部。它们咬过你,抓过你,推过你,让你不得安宁。但正是这些不安稳,构成了你真的血肉之躯。 我不去推它,也不去抱它,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月光落下来的声音。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猫在就寝时发出的呼噜声,像某种古老的回响,一下一下震得我心里发慌,又 strangely 平静。 我想起那个在梦里哭的孩子,我想起那个在梦里被猫追逐的男孩。他们当作自己在梦里受苦,实际上他们只是在用一种更卑微的方式,确认着自己还活着。活着本身就是最悬的,活着就是不断去对抗那些缠绕,去撕裂那些幻觉。 我合上眼,把那只毛球重新抱紧一些。它还在,还在黏在我的身上,还是那个样子,眼神还是那样深邃,带着一丝我抓不到它的来气和执念。但我这次不再抗拒,也不再试图推开,而是张开双臂,任由它贴着我。 我想,或许这就是梦的意义吧。它不会告诉你真相,它只是给你留一个出口,让你能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找到那个能够喘息的缝隙。
哪怕缝隙挺小,哪怕里面藏着老鼠屎的臭味,但只要你能找到它,就能知道,你从未真正彻底迷失。你只是被一只猫缠住,在梦里,在你的灵魂深处,依然有一团火在跳动。 就算梦里那只猫一辈子不回来,就算那团毛终究会变成灰烬,我也在心里把它重新缝好。出于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愿意为了某个看不见的理由,哪怕是以猫的方式,去缠着自己去信任,这段梦就一辈子不会彻底终止。梦醒之后,我持续步行,持续上班,持续在现实里被各种事件缠住,就像那个在梦里挣扎的孩子,一辈子年轻,一辈子不敢睡,一辈子在风里寻找自己的方向。 或许,梦里的猫不是用来吓唬你的,而是用来教你,如何在这个充满未知和混乱的世界里,把自己紧紧抓住,哪怕抓得满手是粉,哪怕那粉是红色的,哪怕它瞬间就没了。 我就这样,抱着它,听着窗外鸟雀的啁啾,持续踏上另一条路。路挺长,也挺黑,但起码,我知道,我心里有只猫。它不咬我,它只是看着我,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看着一个在梦里哭过、醒过、又持续哭的孩子。 它说,别怕。 我说,我不怕。 出于我梦见过猫,故此我目前,依然能看到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