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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窗外的风像条吐着信子的狼,把我吹醒。迷迷糊糊之间,我站在自家院后的枣树下,感觉不对劲。手里的枣子细细的,圆溜溜的,表皮还带着那种特有的、洗不掉的酸涩味,像刚剥开的橘子核,又像咬到了点心的刺。但这枣子不对劲,它们没急着挂树,也没急着下树,一个个歪歪扭扭地顶着,像是在合计个啥事儿,又像是在等哪位。 那时候我才想起个老话,叫“瓜好兆头”。这枣子结得算是有点“刁钻”的,偏偏是枣树。
你看那枣树,枝干虬结,往上长,往下扎,根扎得比我的膝盖还深,泥都没敢碰一下。可偏偏这树上,结出的不是那种圆滚滚、像灯笼似的枣,而是一个个扁扁的、像刚写满字的纸条似的枣。我蹲下来,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浆果的甜,而是粗糙的纤维,就连带着点像老树皮剥下来时的焦味。旁边院里的老李头正好路过,手里还拿着个刚摘的鲜枣,动作麻利地往嘴里啃,酸得直咧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这哪来的?狗日的枣子,又酸又涩,嚼得牙口发疼。种的是树,咋长出来的果子像个‘女’字?看啊,这树根扎得深,底下那点‘女气’,是不是为了顶住上面的风压才变成的‘扁’?啰嗦!” 老李头这一说,我反倒认定心里踏实了一半。刚刚梦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枣,仿佛就是老李头嘴里念叨的“女字”,只是被树盖住了。我灵机一动,心里琢磨着,这枣子要是真没人要,长成一棵歪脖子树,树根扎成了个“女”字,那岂不是忒巧了?
是不是暗示这女人命硬?
要么是说,这枣子别看是个“女”字,但就这形状,就这味道,本身就是一种倔劲儿,像不像这女人一般,甭管被如何看待,都要自己活得硬气。 我又回头看看那树,树冠像斗笠,底下那树根盘根错节,根须往下探,探到了老李头家那堵红砖墙根,墙根下面就是村头的小河沟。河水哗哗地流,带着点泥沙和浮萍,显得阴湿又腥气。我胆子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拔出身边那棵枣树,想看看它到底长多高。树不高,也就三四尺,但枝叶茂密。我试着伸手去掰一个,结局手一滑,枣子就掉在了红砖墙上。 那枣子掉在地上,泥沾了满身。我还没消化完这味道,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老李头带着个穿皮袄的孙子回来了。
那孙子手里还端着根塑料碗,里面装着自家刚买的一斤西瓜,红得发亮,甜得发腻。 “哟,妈,这树长得真快!”孙子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枣树,“瞅瞅,咋还结子了?老李头那边说,咱们这区种的枣子都是甜的,今年肯定不一样。妈,你这树如何跟那狗日的‘女’字似的,倒像个‘变’字?” 这孙子一开口,就像把一根针往我心上扎。我脸一红,赶紧把掉在地上的枣子捡起来,重新塞进那个破塑料瓶里,塞得满满的,沉甸甸的。我打开瓶盖,闻了闻,那股酸涩味瞬间又涌上来,混着塑料瓶底的一点碎玻璃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啥树?”我忍不住问。 “枣树呗,”老李头指着那树,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为啥这枣子长得如此‘歪’?”我压低声音,试图掩饰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楚,“就像这女人……是不是心里想表达啥,却说不出来,故此只能这样歪着?” 孙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西瓜往我脸上拍了一巴掌:“妈,你少在那嚼舌根!哪位要学你这种书呆子啊!狗日的枣子,甜不甜你心里清楚!你要是真认定丑,咱就不种了!
这树根扎得深,底下那点‘女气’,顶住风压,还换成了这种‘变’字果子,省得你整天琢磨那点虚头巴脑的。” 他这话听在耳里,比那酸涩的枣子更让人心里堵得慌。我挠了挠头,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枣树,突然认定有点ملل。树别看歪,但果子还是结出来了,红彤彤的,别看酸,但那是确实甜啊,就是那种心里头那口堵得慌的甜。 我凑近树根,又仔细看了看。根须盘得那么紧,像是个扣子扣紧了又开,开了又扣,扣紧了又开。
这劲儿,挺大的。
我想起那会儿听长辈提过的事儿,说祖上种枣子,为了争那口甜,把树根都扎得比山还高。
那树要是真如此倔,能顶住多大的风压?能结出多少这种“歪”的果子? 我越想越认定,这枣子就像这女人,不是确实想“变”成啥样,也不是确实想“歪”着活。只是这“女”字,在风浪里,忒硬气了。
不像别的树,怕风就低,怕雨就趴,唯独这枣树,根扎得深,心也硬。 我伸手去掰一个,这次我手稳了些,动作也没那么快。眼看枣子就要掉下来了,我又把脚踩在了土里,用力一拽。
那个枣子没掉,反而“啪”地一声,噗噜噜地往下掉,像个小气球一样,弹到了树根旁边。 “唉,”我长叹一口气,把枣子捡起来,细细地切开了。 果肉黄澄澄的,汁水多,酸得发苦,甜得发涩。嚼起来,不甜,不酸,就是那种微苦中透着一股子韧劲儿。我咬了一口,嘴角的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混着泥土的味道,咸咸的。 “妈,”我对着空气,又对着老李头那棵歪脖子枣树,轻声说道,“这枣子不甜,但这滋味,仿佛比那些甜瓜、西瓜都要实在。” 老李头还在嚼着他的西瓜,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你瞎胡说啥!
那是枣!枣子就是枣子,狗日的酸,酸个球!” 我笑出来了,把最终剩下的枣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酸涩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
这时候我才明白,这枣子结得歪,根本不是出于它“想”变个“女”字,也不是出于它“怕”被风浪压弯。 它是怕,怕被世俗压弯;它也是喜爱,喜爱这歪的劲儿,喜爱这酸涩里透着的那点“女”气。就像我目前一直抓着这根弦,不管别人如何看,不管风浪如何乱,只要这树还活着,这枣树还活着,这枣子就一定能结出归于自己的味道。 那天晚上,老李头那堵红砖墙下,那棵歪歪扭扭的枣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树根盘得紧紧的,像是个扣子扣紧了又开。而我手里攥着的这颗枣子,酸得了得,但心里却特别踏实。 我突然认定,这枣子不像是被“女”字框住的,倒像是被“变”字框住的。它要变成个“女”字,变得挺硬,挺倔;它也要变成个“变”字,变得挺活,挺实。
这中间,没有真真假假,只有这树根下的泥,和那颗枣子心里的甜。 我闭上眼,听着风穿过枣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要把那股酸涩的劲儿,吹散一点。明天还得早起,去地里那棵还没断根的枣树旁边看看,说不定,还能再发现些啥。
毕竟,人生这棵“枣树”,根扎得深,心扎得硬,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结出不一样的果子。
这果子,不管是甜是酸,都带着自己的一份“女气”,一份“变”的倔强。 我走到墙根下,捡起地上那阵没来得及落下的枣屑,撒在手里。手指头被那细密的纤维蹭得痒痒的,有点疼,但心里头,反而认定暖洋洋的。 你说,这枣子结得歪,是不是正好应了那句老话?“命里有时终须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