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又是被哪位撞醒的,那种叫做“同村小时玩伴”的熟悉感,就像在深夜的土坯房里又看到了一张不清楚的脸。
不是那种带着滤镜的网红脸,就是窝在草席上、耳朵上挂着草绳、裤子磨破了一角的那种迟钝模样。
我想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另一双粗糙的皮鞋,鞋帮上还沾着日头晒过的薄汗,鼻翼一吸,那股子陈年的尘土味和煤油味就扑面而来,瞬间把大脑那层薄薄的雾给驱散了。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刻在木板上的老木鱼,四季分明得能数清楚。春天是黄澄澄的芝麻粒,夏天是裤裆里暗藏的红烧肉,秋天满山遍野都是晒在梁上的玉米杆,冬天则是我们这帮孩子用草绳把自己围起来取暖的繁华。你和其他孩子一样,哪位家哪位家的,哪位哪位家的,大家都混得熟,打架斗殴也常形成,但更多时候,我们是在一块红砖头里打滚,要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争抢一捧经年的红土。
那时候不懂啥功利,也就没如何算计过得失,只知道能把一亩地刨出两筐米来,要么能把一只小羊圈得飞起。 记得有一回,咱们村要挑盐,全是些被河水泡得发皱的咸块头,味道透着一股子戏谑。村里那帮老头子早就挑好了,风一吹就沉。我这一家子就没人手,被赶了出来,我爹那老脸硬生生给遮住了。我爹是个倔犊子,爱骂人,还爱往家背,那时候认定累,认定那是“吃亏”,认定日子苦得连日头都比哪位家的都黑。 实际上吧,那时候我不认定苦,只认定苦里带着股子倔劲儿。就像目前,我也总想把那些该学的东西都装进脑子里,可有时候心里头又堵得慌,认定这日子过得忒紧巴,连讲话都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那年夏天,隔壁村那家大婶家的小狗跑过来咬我,我没还手,只是在那条狗尾巴上擦了擦,眼神里没敢硬刚,硬是把对方吓跑了。
那时候我就想,人活着啊,就得像这条狗一样,有苦处,有人处,哪怕是在泥潭里也能把自己埋得稳稳当当,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日子是出来了,但那种纯粹劲儿仿佛就没了。目前的我,混在拥挤的地铁里,挤在早高峰的车厢里,周围全是穿着名牌、眼神飘忽的人,我总认定那是“异乡人”。
有时候半夜醒来,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霓虹,心里却突然恍惚回不去那个东西旧的土坯房。我总想找个啥理由,要么找个啥具体的场景,把那种“同村小友”的羁绊重新揉进现实里。 比如,想起上周在超市,超市的货架把我和隔壁那个阿姨隔开了,隔着想象的屏障,哪位也不理哪位。我低头看看手里的包装食品,那个盒子上的日期明明还是去年的,可我心里却认定那包装纸薄得能透光。
我想,是不是出于我忒想找回那种感觉,故此目前反而忽略了眼前实打实的东西?就像在梦里,我也总想抓住那个熟悉的背影,可越是用力,那背影就越不清楚,最终只能化作一缕风,从我的掌心溜走。 我也想过大量理由,比如那根老槐树,要么那天傍晚的晚霞,要么那个被风吹得乱转的草堆。但突然认定,这些理由忒轻了,轻得像没验过那就是确实。
或许,那东西早就成了我生命底层代码的一局部,像是出厂设置一样,如何也装不进去新的系统。它不是具体的、可触摸的,而是一种底色,一种底色上的“同村小时玩伴”。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常在村口的老井边玩,井水浑,能听到石头摩擦的干涩声。
那时候没手机,没微信,没消息,就靠着耳朵和眼,就能知道村里哪位家要走了,哪位家要娶媳妇,哪位家要生孩子。
那种信息流是线性的,是实打实的。目前呢?一切都被压缩在像素点里,一切都变得碎片化,连我那些哥们儿,仿佛都在不同的维度里游荡,我挺难再和哪位真正“对视”了。 不过,有时候睡醒后,那些夜晚的凉意似乎又变回了一些。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是能钻进鼻子里的。
有时候看着窗外,会认定那高楼大厦里的灯光,实际上和村口那几盏昏黄的路灯没啥两样,只是亮得多了,亮得刺眼了。人嘛,为了那点光,为了那些所谓的“地位”和“利益”,可苦了也是个苦,也是个苦里带着倔的,倔得连光都不敢轻易靠近。 我不确定梦里的人是不是确实回来了。我就连质疑,这梦境是不是也是一种隐喻,告诉我,有些东西一旦遗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那个老槐树,一旦成了树荫,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就像那天傍晚的晚霞,一旦变成了深夜的星光,就再也回不去午后的炽热了。 故此,我还是舍不得回去。
哪怕只是梦一场,哪怕只是做个关于“同村小时玩伴”的白日梦,也想在梦里再闻一闻那股尘土味,再燃一烧那根旧草绳。
或许,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梦到,那些好办的快乐、那些朴素的羁绊,哪怕只是在梦里,还是值得被珍惜的。
毕竟,这才是我们活着最原始的、最本质的理由,剩下的,不过是多出来的,用来对抗生活的凡尔赛/拉倒。 我也知道,现实里没有人会记得我。现实里没有“同村小时玩伴”这条线,只有冷冰冰的账单和车水马龙。但在那微梦深处,有一件事是确实:我依然记得,那个夏天,老槐树下,阳光是如何斜斜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是如何让那些粗糙的皮鞋变得光亮,是如何让那些好办的日子,变得充足厚重,充足值得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