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梦到自己正坐在露天大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颗青李子。
那果子特别凉,指甲掐下去有点疼,皮肤被扎进去的感觉像是有啥小火苗在底下烧。我伸手去剥皮,却发现皮挺难撕,硬得像块铁,务必得使劲捏,那种力度传导到指尖,竟分不清是手在用力,还是手在尖叫。剥了一大口,果肉是那种生涩的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不是那种甜腻的果肉香,反倒像是一口被拧干的旧布条,带着点潮湿的纤维味。 就在这一口下去的瞬间,我仿佛突然被藏进了一栋没住人的老房子,屋顶漏雨,隔壁的邻居老陈正把自家半截烂木头往横梁上凿,木屑糊满了我的眼。老陈说这房子结大水坑,得等雨季前把水排完,可他说自家那几棵老槐树最近长得特别快,像着了魔似的,叶子都长进土里去了。我站在湿漉漉的走廊上,听着楼下邻居狗吠声和车轮滚过石板的沙沙声,心里莫名有些慌,总认定昨晚梦里那口苦味的李子实际上是让脑子有点发苦,怕是要出个啥大丑事。 醒来时窗外正下着小雨,天还没亮透。我下意识摸过床头柜上的那个青李子,手感真像昨晚梦里那样硬,就连有点烫。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不像是那种干净利落卫生的味道,倒像是那会儿住过茅房的回忆。
我想起来梦里那老邻居老陈,那天出门时我还看到他裤脚沾着泥点子,正蹲在屋檐下捡树枝去护房子,嘴里还哼着那首老曲调。 我翻出相册里上周去郊区的照片,果然看到老陈正用铁锹把山坡上的土翻松,旁边站着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一行字“老李,你辛苦了”。我突然难受起来,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心里认定那棵树如何老得那么快。
那会儿总当作只要种得细水长流,老树能活几十年,可这老李树最近居然长得那么嚣张,连旁边的野草都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叶子。 我在院子里坐了挺久,直到忒阳从云层后爬出来,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
那青李子依然握在手里,剥不开,咬不动,只能咬出一点点纤维的甜味。
我想起老陈墓碑前的风,风里仿佛还夹杂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那会儿我总嫌老房子旧,嫌邻居老陈傻,嫌那棵树长得忒疯。可目前我明白了,房子一直要盖的,路一直要修的,连这棵树也得跟着老李一起老去。 那天晚上梦里的老陈仿佛又回来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凿木头、哼老曲调的邻居,而是一个站在风里、对着那棵老槐树举着火光亮起的人。他指着树根说:“看呢,孩子,这树根系扎得忒深了,连年累月都在拼命向下扎根,才让你这房子长得如此结实。你心里那点慌气,实际上就是树在替你挡风雨。” 我握紧了手里的那颗硬李子,掌心都在微微出汗。雨停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影子拉得扭曲而高大。我知道老李这棵树不会立马死,也不会立马发芽,它只是在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等着那个愿意给它松土、给点水的邻居。
或许梦里吃到的不是李子,而是某种需求被剥开、被消化、最终融入某种生活实感的体验。 我起身去灶台间煮了一锅粥,热气腾腾地冲散了屋内的霉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声音和昨晚梦里老陈凿木头时的节奏一样,单调又踏实。我端起碗,瓷勺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轻轻叩击着心里的石头。粥温热的,带着米香和一点陈灰的味道。 我知道,今晚的梦不会忒有预想中那么血腥要么惊恐。它更像是一场喧闹的、关于旧物和新生的对话。草地上的风依然会吹起我的衣角,老槐树的叶子会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我讲话。
这青李子虽硬,虽苦,虽像旧布条,但咬下去时的那种粗糙感,却真地落在舌尖,成了今晚梦里最踏实的回忆。 那天晚上我关掉了灯,听着窗外雨声渐歇,心里踏实得紧。
原来有些东西,不管梦境多么荒诞、多么难吃,只要咬下去,就能嚼碎一团真的、带着土腥味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