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梦里确实看到那团蒲公英长得忒高了。
不是那种在路边随风一摇一晃的矮小样子，而是像把整个天空都拔高了。肺叶一抽一抽的，感觉喉咙里仿佛塞着长长的稻草，想把它扯下来，但又舍不得放手，出于它忒轻了，轻得像一颗还没长出来的种子。梦里我站在山顶，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是从那里吹过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把每一片叶子都举到了头顶。我伸手去抓，指尖触碰到一片叶尖时，那感觉不是软乎，是一种被无限拉长的张力，仿佛只要我用力够大，就能把它拽进嘴里，要么把它一点点撕开，像撕开一只看不见的庞大口袋。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梦里那个世界树忒高了，所有的光照下来的地方，草都长得如此高，把地面都淹没了。我们平时总说草都涨到膝盖了，那是多少倍啊？记得小时候在田埂上跑，那草只是刚没过脚踝，今天梦里却突然拔节了，长得像是一堵矮墙，把天空挡住了，连我们的影子都被挤得挤不动。
那叶子上的绒毛在梦里也是金色的，不再是一般/平平的黄色，而是像融化的蜂蜜一样粘稠，铺满了整个草甸，铺满了我的脚背，踩上去软绵绵的，凉飕飕的，像是踩在流动的丝绸上。 我也想过，是不是有啥魔法在起功能。
只要我深吸一口气，把意识往头顶抬，那片蒲公英就会长高。
可是这道理忒好办了，连我都讲不清楚。人在梦里，意念一动，万物皆应。我试着在梦里大声喊出口语，喊句“高”字，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那蒲公英的反应却是慢半拍，出于它的根还在泥土里，还在梦里那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根须网络里挣扎。它不想那么快就长高，它怕忒高了就看不见东西了，怕忒高了就像个巨人一样，力气用不完也没地方去，只能宁静地站着，看着那些光点往上跑。 这种高确实不只是是高度，更像是一种状态的转换。梦里那种高，不是物理上的海拔，而是一种感官上的放大。我看到的不是具体的山川河流，而是无数条细细的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每一根线上都挂着一个小点点，那是蒲公英的根。它们拼命往上爬，像是在和啥东西赛跑，终点就是头顶那片来不及停的蓝天。我就连能听到那种生长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单调却又充满动力的嗡鸣，像是某种庞大的机器在运转，又像是一个人在心里默默用力，要把自己撑开。我有时候会笑，认定自己是个笨蛋，居然能梦到这种荒诞不经的事件，现实里我的头发都长到脖子了，连教室的墙壁都把我的头顶顶得高高的，根本抢不到空气，只能干急眼。 我也怕梦醒之后那个“高”会消亡得无影无踪。毕竟醒来就是平铺直叙地躺在那张硬椅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手脚冰凉。
可是梦里那种高，是触手可及的，伸手就能摸到的那种质感。当视线聚焦在那片超长蒲公英上，那种不清楚的、凌乱的现实感瞬间就被剔除干净利落，只剩下纯粹的高度，只剩下那无法抑制的冲动，想把那些金色的绒毛抠下来给自己用，要么是把整株植物都拔起扔掉。 这大约就是为啥有时候我们总梦到长高了吧。
实际上不是梦里有具体的植物，而是我们在潜意识里渴望一种超脱。我们恐惧长得不够高，仿佛高度代表了力量，代表了对未知的掌控，代表了一种不再受限于地面的自由。但梦境有时候也会玩弄一下人类的情感，它可能只是让你认定，只要意念一沉，草就能再高一点，只要再想一点，光就能再浓一点，仿佛只要多思索一点，就能转变世界的格局。 我就想，现实中要是我也能梦到蒲公英那样高，是不是就不怕下雨了？毕竟雨都下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了。别看我知道这纯属心理功能，是大脑和身体在配合演戏，但确实会让人形成一种错觉，像是确实拥有了某种“高”的本事。
这种本事不一定非要往外伸，或许只是心里的那份自信，那份不再低头看地面的心理暗示，充足让现实中的我们，把那束被遮挡的光，全体照亮，照亮每一片叶子，照亮每一道缝隙。 故此啊，或许下次再梦见蒲公英长高时，我就不会把它看作一个梦，而是把它看作一种提醒。提醒我在忙碌的生活中，间或也要抬头看看，看看那个比头顶更高的天空，看看那无边无际的远方。
或许它不是在梦里长出来的，而是我在心里种出来的，只要心里肯种，哪儿都有土，哪儿都能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