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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醒来,呼吸还带着点宿醉般的浑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验尸报告复印件,那上面打印的日期比我侄子阿强最终一刻的表针转动还要快。梦里他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盖子合得严严实实,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琨哥撑着那把旧蒲扇对着空气——那扇蒲扇在梦里是颤巍巍的,风穿过它发出“吱呀”声,像极了我那把快磨完了的蒲扇。 实际上梦里没啥特别惊心动魄的地方,就是阿强在那堆灰里趴了待会儿,然后脸色突然白了,紧接着就不见了。我看不到他如何走的,也没听到啥剧烈的撞击声,直到那扇蒲扇突然停了,才意识到这是终止。梦里的人叫阿强,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发小,目前连音都发不出声了。 我在梦里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热乎的触感从身后传来,那是阿强身上的凉意。他仿佛认定我没睡好,又在生我气,但我没讲话,只是稳稳地躺在那里,像一口井。后来我醒了,冷汗浸透了后背,脑子像炸了锅,耳边全是嗡嗡声。我拿起了手机,想给琨哥打电话,手却抖得拿不稳,犹豫一下,还是点了拨通键。 琨哥刚醒来,还在赖床。我喊他名字,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哎,小刘?
如何把耳朵贴枕头上了?你昨晚没睡好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在塞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瞬间,我认定手里的手机比阿强那张冰冷的棺材板还要重。
我想说,我想问问他如何走的,我想告诉他,我想告诉他,阿强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要是我说了“走了”,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可能松了,赶明儿他再提阿强这茬,我还能接得住;要是我说了“回来”,他可能会哭着问我“哪去了”,到时候我又得把真相憋回去,还得解释阿强到底如何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坐了半个钟头,脑子里全是那堆灰,全是那扇停摆的蒲扇。阿强实际上挺幽默的,那会儿总爱跟我讲冷笑话,说忒阳背面有只鸭子。
后来他得了啥病,要么遇了啥没法说的关,具体啥了?我也懒得去探究。只是那天他走了,就像被啥无形的东西轻轻抽走了,连个“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醒来,家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上间或传来的脚步声。我起床上茅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冰箱里还留着昨晚买的一瓶矿泉水,标签上写着“冰”。我走那会儿拧开,冰晶瞬间在瓶壁上凝结成花,刺得我眼生疼。 我打开电视,新闻里还在播报啥大新闻,车祸、地震,有时候内容挺飘忽的,待会儿说化工厂泄漏,待会儿说有人中毒。
我想起隔壁的王大爷,昨天问他孙子在哪上学,他孙子说“在底下就寝呢”。王大爷一听,嘿嘿一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王大爷那笑容挺到位的,可我知道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同。
有时候邻居之间会聊点无伤大雅的话,比如哪位家孩子又胖了,哪位家又考及格了。可阿强的邻居,除了我,仿佛就剩下了琨哥和老伴。琨哥刚结婚不久,后来又离了,目前又闪婚了。老伴儿呢?
是不是也走得差不多了?
要么还在睡梦中,等着我这一场梦醒? 我回到客厅,冰箱门没关严。阿强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玄关柜上,那里摆着他最爱的那盘红烧肉。肉块还在滋滋冒油,香气飘出来,勾得我胃里一阵翻腾。我走那会儿,伸手去碰那盘肉,指尖碰到桌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胳膊直冲脑门。 阿强是做啥的?我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他是做保险的,专门接那种“离异家庭”、“单亲家庭”的业务。
听起来挺高大上的,可实际做起来,不就是靠卖惨、卖惨、再卖惨吗?他是不是在梦里帮阿强筹到了最终一笔医药费?还是说,他想帮阿强找个能照顾他的好日子,哪怕只是租个房子,哪怕只是给他送顿饭。 我在梦里看到阿强正坐在灶台间的灶台前,手里拿着菜刀,刀锋插入菜板上,菜板被瞬间劈成两半。他看着手里的切口,嘴角咧到耳根,眼神里满是温柔。
那是多么讽刺的画面,温柔得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口发甜,却让人浑身发麻。 那天晚饭后,阿强回来时,我趁机溜进了灶台间,把剩下的半盘红烧肉收进了冰箱,顺便把备用钥匙揣进了兜里。
我想,阿强不是病,也不是意外,他是来跟我道歉的。他道歉说:“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罪。赶明儿我不做了,哪位也别想碰我的东西。” 这话听着挺诚恳,可我没答应。我转身要走,被阿强拦住。他手里拿着那半截刀柄,眼神里全是祈求:“别走,求你了,再跟我说讲话。我心里难受,就是难受。” 我看着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委屈、是恐惧,也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深切思念。我冲上去抱住他,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那是多么微弱又有力的节奏。 “阿强,”我哽咽着说,“别悲伤,我还在呢。” 阿强的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像极了那晚梦里那扇停摆的蒲扇。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啥,又似乎还没力气。我看着他,突然认定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世界上,死亡压根儿不是啥轰轰烈烈的事件,它更像是某种无声的撤退,悄无声息,不留一点痕迹。阿强就这样退场了,我不懂,他到底如何了?
是不是忒累了?
是不是累了这辈子都扛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琨哥问个清楚,但又怕打扰他。阿强走了,我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或许他会早点离开,或许不会。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如何也看不进去。小说里讲的是英雄们的生死,有喋血,有牺牲,有英雄气概。可现实里,阿强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就像昨天,又像那个黑漆漆的棺材。 我把书合上,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想,或许我的梦是假的,或许阿强就是那个“突然消亡”的幽灵。 晚饭时,琨哥端着西红柿炒蛋走进来,见我脸色不好,急忙问我。我告诉他,梦见了阿强去世,那把蒲扇停了,还有那半截刀柄。琨哥听了,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纳闷。 “小刘,”琨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昨晚是不是又梦到阿强了?” 我点点头,没讲话。 “那阿强……"琨哥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回忆啥不愉快的往事,“他是不是做了好多亏心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做了好多亏心事,才可能害得这种结局。可我又想不通,阿强这人,平时如何如此没来由地爱管闲事,如何一神秘兮兮的,就啥事都瞒着我。 我沉默了,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 阿强走了,没人知道,也没人告诉我,他到底经历了啥。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别人的故事,我们也读得懂,却听不懂。 那天夜里,我在梦里又看到了阿强,他躺在棺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人间往来》。他翻了一页,嘴角又勾起那个熟悉的弧度,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耀眼。可我知道,那不是一个真的阿强,那是灵魂在借尸还魂。 梦醒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尘埃飞舞。我关掉灯,黑暗中,那把蒲扇还在原地,静静地摇着,发出“吱呀”声,像是在替哪位哭泣,又像是在替哪位告别。 阿强呢?他目前在哪?可能在某个出租屋里,可能在某个医院,也可能根本没有下辈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强到底经历了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啥,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或许这就是死亡的真谛:它不是一种惩罚,也不是一种解脱,它只是一种回归。回归到生命的一局部,回归到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回归到那扇停摆的蒲扇,回归到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有温度的人。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怕看到阿强的背影,怕听到他消亡的声音。可我知道,我务必走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去看看那些活生生的人,去看看他们是如何活着的,又是为啥。 阿强走了,我不怪他。我原谅了他,也祝福了他。他安息了,我也该休息了。 夜深了,我拿出手机,给阿强发了微信。 “阿强,”我写道,“你走了。我还没学会如何告别。
或许,下一次再见,我们就不需求讲话了吧。” 发完消息,我看了一眼工夫,凌晨一点。 阿强,你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