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在泥地里刨坑,那是它认定世界最踏实的地方,跟人干活似的。
那天晚上,天黑得早,月亮像个害臊的孩子缩在云层里。我蹲在那块土坡上,心里头那头老牛突然就活过来了。我摸出那只银质的小铃铛,在鞭梢上轻轻磕一下,那声音脆得挺,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老牛耳朵动了动,那鼻子耸起来的样子,就像我小时候翻跟头,把屁股重重撞在石头上,疼得眼泪直流。它用头顶了顶我的腿,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我的骨头都挪开。
这时候,它肚子里仿佛有啥动静,咕噜咕噜的声音特别响,像是在说:“嘿,老伙计,我肚子里有东西要出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心跳快了半拍。
这哪是做梦啊,这分明是命运的剧本在跳舞。我下意识地拍马屁,那是它的肌肉记忆,一感觉到我的手,它就要欢快地吃了。我把手放在它的鼻孔上,那鼻孔里全是热气,呼出来的气弄得我脸上痒痒的。我把它往我怀里一搂,它不躲,反而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像只温顺的小猫。 突然,我的鼻尖蹭到了它肚子,那里摸起来软绵绵的,带着股奶香味。我伸手去抓,结局手一滑,拍在它的肚子上。
那动作生疏得像是在拿一块砖头砸石头,但老牛没喊疼,反而咯咯地叫,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唱那首古老的歌谣。我慢慢收紧手,指尖触碰到它温热的肚皮,那触感实在,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眼珠子瞪得溜圆,我脑子里全是画面:老牛在深山里打滚,蹄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它低头吃草,草叶子被它嚼得碎碎的,汁水顺着草茎流下来,滴在泥坑里,晕开一大片亮晶晶的绿。它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信任,就像那会儿我帮它修屋顶,它一直把刚铺好的瓦片推在我面前,说:“这日子过得舒坦吧?” 这时候,我脑海里闪过几个数据。
那会儿养牛,一头成年牛肚子里能装多少奶?查过资料说是大约三百升左右。一头牛一天产奶量在十二到十五升之间。
要是老牛肚子里刚生了两个小牛,那它们喝完奶,体重肯定能增添两三百斤。
这得多大的奶量啊,就像喝了一顿好酒。 我蹲下去,看着那两只小牛。它们真小啊,比我的拳头还要小一圈。我伸手去拉,那两只小家伙像是突然有了主意,互相推了推对方,然后一起往上拱。它们挤在一起,把老牛的肚皮顶得滚圆的,像是在给老牛展示自己的实力。老牛身上的尘土被挤得乱七八糟,粉红色的鼻头都在闪,像刚洗过澡一样干净利落。 我接手两只小牛的重量,它们大约重八十斤。老牛用前腿夹住我,后蹄用力,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又放下。它用额头抵着我的肩膀,那力量大得仿佛要让我变成一尊雕塑。我低头看那两只小牛的肚子,那里有两个小脚丫,正努力抓着我的裤腿。它们迟钝地想爬,每爬一步,老牛都得配合一下,整个身体都跟着颤动。 这时候,我想起了那些老农。大春说,老黄牛一声长鸣,能听到十二里外的消息。
这老牛,声音肯定比哪位都响。它不是在做梦,它是在带着我穿过柴垛,走过磨坊,去那看村口的老巷。巷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沙沙地回答它的话:“乖,别急,慢慢来。” 我看着那只银铃,它晃啊晃的,像是在指着一颗心。
那老牛肚子上的纹路,像不像我小时候背上的书包带子?它的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怀念啥,又像是在期待啥。它想把我当它的幼崽养,我想把它当它的伙伴。
这大约就是梦的奇妙之处吧,不用讲话,只需求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把整个宇宙都装进那个小鼻孔里。 我松开手,两只小牛飞奔起来,带着老牛的气息,追着夕阳跑。
那是大地最温暖的颜色,是牛蹄踩出来的路。我跟着它们走,耳边是风声和蹄声。老牛在前面,我也在后面。它不回头,我知道它心里挺清楚:跟着它,就是跟着回家的路。 那晚的梦做得忒美,美到醒来时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摸了摸肚子,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小小的银铃还在响。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是牛的眼神,也是人的眼神。它告诉我,甭管走多远,回头看看,腰杆子还是直立的。 第二天,老牛在远处的山坡上吃草,我骑着马追那会儿。它伸了个懒腰,甩了甩尾巴,那动作别看慢,却透着股从容的风范。我手里的马鞭还在抖,那是它刚刚那一下挥动的余威。它歪过头,用蹄子拍了拍我的腿,嘴里发出知足的哞音。
那声音浑厚,像山间的回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梦里的牛,是确实牛。梦里的我,也是我自己。它们站在一起,不需求任何语言,那种默契,比刚刚那十斤重的重量更让人踏实。我不管啥时候醒来,只要想起那个画面,心里头那份沉甸甸的安宁,就会像老牛的肚子一样,鼓鼓的,软软的,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