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人做梦的时候，精神世界像一团揉皱的报纸，连老虎也不会讲大道理。我最近做了个梦，梦里全是浓雾，走进雾里一头老家伙突然探出头来，那叫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还没看清脸，皮毛就抖得像个刚晒过忒阳的狗。伸手去抓啊，老虎挠我手背，毛茸茸的确实痒，可它眼珠一眨都不眨，直直盯着我如何抓。我费劲想掰开它爪子，结局两根手指头头硬生生卡在那儿了，像是把两根筷子塞进水管里拔不出来。旁边有个穿蓝衣服的小孩在那看，小孩问我：“叔叔，这老虎是找吃的还是找老婆啊？”我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心想它肯定是想抢我梦里掉的一小块干粮。 后来老虎饿得衔了口草头，对着我哞了一声，那声音比我还难听。我突然想起那会儿看新闻说，老虎实际上是母老虎，雄性只占三分之一，剩下的九仗子都是母老虎在守家。梦里那个小孩问它找老婆，我就明白了，这老虎就是那个母老虎，它盘踞在梦境的角落，等着哪位给它生崽，哪位给它生崽它就在梦里开派对，连桌椅都摆上。我伸手想摸一下，老虎突然张开嘴，不是咬人，是往我嘴里塞了一小块干草，像塞进保险杠里似的。我吐出来，老虎又舔了舔，语气变得有点飘忽，仿佛在说：“你抓不住我，抓不住我也不是确实抓不住你。” 我也不是真老虎，毕竟我是用爪子、用嘴、用脑子的，可梦里它一直那么凶。
有时候我梦见它坐在树上，头朝下，尾巴翘得跟旗杆一样。我就想把它摇下来，摇啊摇，突然老虎打了个呼噜，那声音像是老式风扇的吐纳声。旁边小孩凑过来问：“叔叔，那老虎呼噜呼噜睡，是不是睡着了？”我笑它可爱，可老虎又躲了躲，缩成一团，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就在那对我龇牙咧嘴。 我认定这梦挺像极了我们平时生活的节奏。就像老虎这种动物，它一直被设定成啥都是对的，啥都是错的。梦里老虎想抓想咬想抢，非要我配合它做动作，可实际上我只是个一般/平平人，我手里拿的是笔，不是狼牙棒。我伸手去抓笔，笔尖划过老虎的爪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说“别闹了，我累了”。老虎也不闹了，它打了个哈欠，眼慢慢闭上，那种累得慌感像是把整个下午都灌进了眼里。 梦里的小孩在旁边给我讲另一个故事，说老虎实际上是会讲故事的，它讲自己从前在森林里遇到的趣事，讲那些被我吓一跳的趣事，讲那些被我骂过的趣事。它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眼都睁大了，生怕错过哪一句。老虎在讲，我听着，它尾巴在抖，爪子在动，像是在表演一场大戏，唯一的观众就是我。 后来我醒来，发现手边还躺着那支没写完的草稿。梦里老虎让我写的，实际上是我自己写的。它告诉我，有时候我们忒想抓牢每一个机会，忒想抓住那个“对”的答案，结局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它说老虎不讲话的时候，实际上最了得，出于它知道如何判断，如何适应，如何在混乱里维持秩序。它说力气大不代表了得，智慧代表了得，只要别把自己逼得忒紧，别把心绷得忒紧，老虎也照样能跟小哥们儿一样，对着我们笑，对着我们吼，对着我们讲笑话。 梦醒时分，阳光正好。我拍拍手，感觉还有些痒，像是有股热风吹过。想起梦里那只老虎，它不是坏人，也不是怪物，它就是个一般/平平的老虎，只是喜爱被人盯着看，喜爱被当成主角。它教我的道理挺好办：别急着伸手，别急着讲话，别急着证明自己。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愿意停下来听它讲话的人。 有时候我们做噩梦，会认定恐惧，认定被某种力量掌控。但实际上那力量可能只是一团不清楚的影子，只是在梦里游荡的幽灵。真正有力量的是你心里的那股气，是你面对生活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梦里的老虎别看凶猛，但它最终只是趴在地上打滚，睡得挺香。 我也应当像它那样，别忒紧绷。生活就像这段工夫里翻过来的书页，只有一页是光头。
要是非要挑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那就是不抓笔，不讲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风，看着手里的茶，看着那个不存有的、正在讲故事的影子。 梦里小孩问老虎找老婆，目前我不再当那个困惑的叔叔了。我知道老虎是啥意思了。它不是去找老婆，它是在等下一个伴侣，要么说是等下一个需求它来指点迷津的傻瓜。它说，只要你愿意听，它愿意讲。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预备起来。刚刚那个梦让我认定有点累，但我从心里也挺踏实的。毕竟甭管做不做梦，老虎都在。它不会确实吃掉我，它只会在梦里陪我一程。我伸出手，在虚空里轻轻挠了挠自己的头皮，那手感确实有点粗糙。 梦还在持续，老虎的叫声又隐隐响起。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虚空喊了一声：“嘿，老家伙！”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屏幕扔在茶几上，重新躺回床上。 自然，现实里老虎是存有的，它也在。只是它们不会把我们当小哥们儿。我们才是那个被照顾的对象，是那个需求被教导的对象。我们只是间或会做梦，间或会感到被漠视，间或会认定世界忒吵了。 但没关系。梦就像老虎一样，它一辈子站在门口，等你进来看它。你进来，它就出来；你退后，它就消亡。 我就在这里，这个梦，这个老虎，还有那个小孩，都在。 别怕，别怕，别怕。 睡吧，睡吧，梦里老虎都在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