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醒来,那股透骨的凉意都像是个没说完的交代,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会儿总认定梦是场盛大的狂欢,是长颈鹿在云端打滚,是婴儿在摇篮边咿呀学语。可后来,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新闻里那辆即将汇入车流的新车,也不是翻到老家门口那扇还没漆好的旧门,而是听到一声清脆的关门声,要么看到一只鸟撞在窗边玻璃上,颤巍巍地跌落在尘土里,只留下一滩红色的血迹,像极了小时候我哭过的样子。 梦里没有朝夕相处的人,只有务必消亡的倒计时。你不用问对象啥时候要分手,也不用算父母啥时候要住院,梦里的规则压根儿不讲人情世故,只讲物理定律和时差。
那个一直对你笑的人,在梦里连个眼神都躲不开,最终却只能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一样,麻利从你的视线里抹去,连个不清楚的轮廓都留不住。你会在梦里问他“我们啥时候见?”拿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去 vaše 梦里。便你不得不拖着行李箱,把相机里所有有趣的瞬间都裁掉,把记忆里最温暖的拥抱都折叠起来,塞进那个一辈子装不下的背包里。 这种告别不痛不痒,却比刀割还锋利。你记得老邻居,记得他年轻时种的那片草坪,记得他说过“等你老了,我把你骨灰撒进海里”的玩笑;但醒来的时候,那棵草已经枯黄卷曲,他话里的玩笑变成了事实,再也回不去。
你想起那会儿总爱拉着你的手聊天,目前连声音都发不出,指尖都在颤抖。梦里是无尽的离别,醒来却是独自面对这庞大的空旷。你意识到,甭管你在现实中多么忙碌、多么充实,梦境里的倒计时一辈子在拉紧,而现实里的你,只能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那些即将被送走的亲人,和你自己,一点点褪色成空气。 最让人心碎的不是丧失,而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形成却无能为力,连转变分毫的恐慌。你不想让父母走得更快,不想让爱人走得更远,就连不想让那个想跟你去看世界的孩子,出于某种“来不及”的理由,一辈子活不过童年的门槛。梦里每一次的告别,都是在用一种极端的、近乎残酷的方式告诉你:成长意味着告别,意味着务必切断某些连接,意味着你要学会在告别之后,独自背负起所有的重量。你不再需求依赖任何人来确认你的存有,出于每个人都可能变成“最终一位”,只能独自面对虚空。 这种感觉有时候会让人想哭,想嚎啕大哭,认定活着这口气被掰成了两半。你会认定,或许醒来后的生活,确实没那么完美,没那么值得留恋。你会启动刻意削减社交,避开那些曾经让你笑得开怀的瞬间,就连质疑自己是不是变了,是不是该换个地方重新启动。你或许会对着镜子发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认定陌生,认定不像当初那个闯荡世界的孩子了。
毕竟,一旦承认“我要离开”,那一刻的痛楚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再痛也好,再碎也罢。出于这种痛,恰恰证明白你还记得曾经拥有过啥。
要是梦都是假的,要是未来确实没有那些离别和丧失,那人类存有的意义岂不是只剩下了虚妄?那些在梦里不得不拆散的缘分,那些注定无法到了的远方,那些在告别中学会了留下的决绝,或许正是我们活过的证据。 就像我最近梦见删掉一个视频,出于那个视频里,是我的老父亲在讲当年抗战的故事,声音沙哑却坚定。醒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挺久,直到手指头悬在删除键上又放了下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删不掉的不是视频,是我心底那份想要留住岁月的执念。梦里他说“别怕,我在”,可现实里我猛地惊醒,发现手机屏幕黑得像块石头,连个信号都没有。 故此,或许梦境压根儿不是虚幻的逃避,而是心灵的排练场。我们在那里预演丧失,预演离别,预演自己如何成长成能够独自承担风雨的大人。每一次“再见”,都是对现状的一次确认;每一次“不告别”,都是对可能性的保留。
哪怕醒来后认定生活一地鸡毛,但正出于记得这些告别,我们才不至于在平淡琐碎中,早已忘记了如何把生活过得热气腾腾。 我们一直急着告别,急着转身走,急着把那些无法拥有的东西扔掉。可有时候,梦里的转身忒慢了,慢得出神入化,慢得让现实里的我们也认定有些无力。
或许等到某天,确实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别回头”,说“没关系,回得来”,那时候,你才会发现,那些告别里藏着的,实际上不是终点,而是你终于学会如何和自己和解。 梦里的告别是撕心裂肺的,醒来的现实则是举步维艰的,但这两者加起来,拼凑出了我们真的人生。
没有梦里的告别,只有死寂的循环;没有醒来的离别,灵魂也会在原地腐烂。
故此,就算每次醒来都像是在告别,但只要我们还在呼吸,还在爱,还在试图去爱,还在一点点修补那些不完美的生活,我们就已经战胜了那场场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