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窗外的风像只手一样撕扯着窗帘,把我那件在梦中反复抓挠的黑衣撕成了碎片。我整个人缩在床角,脑袋埋进枕头里,眼眶热得吓人,像是有啥滚烫的东西正从底下冒出来。声音是哑的,带着刚哭完的沙哑,像砂纸打磨过吉他弦。 我就在梦里抱着一个人——没脸,没心,连个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名字。他在怀里缩成一只半透明的纸鹤,指甲抠进肉里,凉得刺骨。我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是他生前最终一次喘息。我试图喊醒他,喉咙里全是血腥的铁锈味,张嘴就是“爸”,“妈”,“哥哥”,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炭火。他仿佛知道我在怕,又仿佛根本不在乎我死活,只是宁静地闭着眼,手里那只早已没了温度的手,死死攥着我衣角的手指头,指节出于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梦忒久了,仿佛我抱着的人已经在这个家里躺了三年以上。记忆里的画面是不清楚的,像被水彩晕开的灰。记得小时候他死那年,我才七岁,正在院子里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作业本”三个字时,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别怕,我在呢。”那时候我认定世界挺大,大到能把那个人一辈子藏起来;目前想想,他实际上一直死在我心里,把那个位置留给了我,让我当个没用的替身。 我想起送他去医院的最终十分钟。救护车鸣笛声撕裂了夜空,他靠在担架上,眼睁得圆圆的,盯着救护车冲过来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护士把他推进来的那一刻,我在他身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脸上。他笑着,笑着,似乎是被我哭哭啼啼逗笑了,嘴角慢慢咧到了耳根,然后“砰”地一声合上,再也没能睁开。 梦里最惊悚的不是他的死,而是发现他死在我怀里。我抱着他,他睁着眼看着全世界,看着那个拥挤的、充满陌生面孔的大世界,看得我泪流满面。他想讲话,想告诉我“别怕”,想告诉我“我在”。他想抱我,想告诉我“我爱你”。可那时候他忒重了,忒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把整条神经都绷断了。我哭得像个傻子,一边使劲拍他后背,一边喊着“爸爸”,喊得像个疯子。他仿佛听懂了我,又似乎认定我忒凶,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回抱了我一下,然后又猛地挣脱我的怀抱,像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溜走,只留下满地的纸屑和那句再也无法送达的遗言:“等我回来。” 梦里的天突然黑了,云层像厚实的铅板一样压了下来,遮住了所有光景。我手中的东西突然变得挺沉,不是枕头,也不是被子,而是一把生锈的铁钳。
那是父亲留下的工具,他生前最爱用它修那台老旧的摩托车,把零件拧得咔咔响。我在梦中握紧了它,掌心全是汗,指缝里渗出的不是泪,是血。 突然,我想起我爸临终前推给我的一块糖。
那是在他出事的前一天傍晚,屋里塞满了药瓶和绷带,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手里拿着那块糖,眼神却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啥东西。我当时不懂,当作他在看星星,结局抬头一看,他手里正拿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阳光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他说:“妈,你看,我们笑得真快乐。”可我当时看着他,心里酸得发慌,认定他是在骗我,是在用这张笑脸骗我去想别的。 我哭着把那张照片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拼命往床底塞。梦里的床忒窄了,装得下一个人,却装不下所有的回忆和遗憾。我就像个没底的窟窿,兜里装满了糖纸、药瓶和那张笑脸,却如何都装不下任何人。 就在我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救护车,不是警车,而是邻居在聊家常,孩子在隔壁房间喊“爷爷回来啦”。我吓得赶紧蜷缩起来,闭紧了双眼,仿佛只要我不看,那些声音就穿透不开我的耳朵。
可是,我心里清楚,甭管我如何用力,那阵脚步声总会穿过门缝,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总爱带我去后山探险。他指着群山说:“看,这里多美啊,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时候我想着,那个地方一辈子归于他,一辈子不会有悬,一辈子会有我们。
后来我才明白,悬压根儿不在外面,而在我们心里自己种下的恐惧种子。我把那些种子撒进梦里,让它们疯长,长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森林,把自己困在里面。 梦里的他终于醒了。他睁开眼,不是那种清明透彻的眼神,而是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后视镜。他看着我,看着我那张哭得像个破锣一样的脸,我拼命点头,想让他信任我没哭。他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铁钳,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像极了他在医院里看着我的眼神。他突然伸手,用力抓起我,把我整个人提起来,仿佛要把我拽到天上,要么拽回那个没有病痛、只有他一个人的小屋。 “别动。”他嘴里嘟囔着,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又陌生的颤抖。他把我往怀里一塞,像是塞进一件洗不干净利落的旧衣服,又像是塞进一个正在发烧的婴儿。他低头看着我,那张脸在昏暗中忽明忽暗,不清楚得像是在走马灯里转圈。他伸出手想去摸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弄脏了我的手。 梦醒了,天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地板上那些被揉成一团的纸屑上。我随手抓起一把,闻了闻,里面全是淡淡的烟味和旧书的气息。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家熟悉的早餐店,窗户睁开了一条缝,阳光正好,照进来。 我想起那个递给我糖的老爷爷,想起他临终前说的“等你回来”。
那个“回来”,是不是指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还是指回到我目前的、充满烟火气和遗憾的现实? 我闭上眼,把那股烟味吐在肺里,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像被啥东西掏空了。但我又伸手去摸口袋,摸到了那块糖,还在。 我站起身,推开窗,风卷着街边的尘埃吹进来。
我想,或许这就是梦的意义吧,它不会给你答案,只会给你一遍遍确认存有的勇气,和那份无法掩饰的悲伤。就像我爸生前最爱修的那台摩托车,每次出发前都会摆好零件,不管那是为了赶路还是为了家,最终都会停在原地,等一个人慢慢走远。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钳,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连绵的、灰蒙蒙的远山。它们一直在那里,沉默着,像极了我爸生前看着我笑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咽到嘴边的眼泪咽回去。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去后山看看。适合去弄懂那些没讲完的故事。适合去补全那张全家福。 我不哭了,也不再哭了。就像梦里的他,别看死在了怀里,却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直守着我,守着我那个一辈子回不去的童年,守着我这个一辈子长不大的目前。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像极了小时候他递来糖时手心的温度。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丧失,只有被遗忘的位置。就像我爸,一辈子留在了那个位置,而我,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就这样,抱着那座山,一步一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