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蜷在出租屋那张薄得像纸的床上,脑子里全是那种黏稠的、发着光的念头。
那种高处的感觉,不是物理上的海拔,更像是某种被剥夺了底气的眩晕。梦里我站在一个看不清尽头的天台边缘,风像无数只无形的巨手,拼命想拽住我,却如何也抓不住。 不敢下来,不是出于腿短,也不是出于鞋底沾了泥水。
那种恐惧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团冰水从头浇下来,瞬间把理智冻结。
我想起小时候最喜爱去的那条老街,我记得那里的风是软的,记得那里的树像人们的笑脸一样晃啊晃,那时候没出息,总想着能窜上天台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目前,这种冲动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焦虑,像根看不见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胸口。 有时候我失眠,脑子里全是那种画面:站在云端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大得震耳欲聋,又那么孤单。我就连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个曾经引当作傲的“高处”,突然就塌了。
那种崩塌感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被抽干了脊梁骨,空荡荡的,让人想哭又想笑。 确实,大量人都有这种恐惧,只是我们从小被规训得不好好说,就连被我们自己的想象给加固了。小时候总认定世界挺大,大到能塞进那个小小的脑袋;长大后却发现世界挺小,小到容不下自己的想象。便我们启动恐惧走进未知的深渊,恐惧离开那个保险的、熟悉的、就连有点“朽烂”的地方。 记得我在读《围城》之前,总认定马小全那家店像是一座山,想进去就进去,进去一看,里面全是歪瓜裂枣,全是让人火冒三丈的烂菜。
后来我才明白,那种恐惧实际上是怕进不去,怕卡在里面出不来。我们总渴望高远的地方,像梦里那个站在天台的人,渴望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可一旦越过了那个门槛,才发现脚下全是坑洼,四周都是刺眼的阳光,那种落差感比深渊还要可怕。 或许是我们忒渴望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美好了,却忘了真正的孤独往往伴随着沉甸甸的、无法排解的孤独感。就像那个梦里的人,站在高处,风越吹越急,心跳越来越快,那种“自由”是假的,那种“渺小”是确实。我们恐惧的不是死,而是醒来后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了那种“站着”的本事。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些在野外徒步的探险家,他们确实会死在悬崖边上吗?他们确实会在那里待上几个月,一边发疯一边对着天空大喊自己是个怪物吗?我看过纪录片,看过那些壮烈牺牲的故事,但每次看都让我脊背发凉。他们面对的是真的死亡,而我们面对的可能只是我们内心那团看不见的迷雾。我们恐惧的不是脚下的路,而是脚下的路忒窄,窄到容不下我们的恐惧;要么忒宽,宽到让我们看不清边缘。 我就在想,要是我确实能抓住那个念头,确实能站在天台上,是不是确实会有那种“我行了”、“我活了”的错觉?
是不是就能把原来那些压在身上的、那些所谓的“放不下”的东西,统统甩在脑后?或许不是,或许那个念头就是一种诅咒。就像那面镜子,照看我们的欲望,又照出我们的不堪。 我在梦里实际上一直在练习“掉下来”的动作。
不是摔得粉碎,而是像一片叶子一样,轻盈地、无声地飘落下去。我试着把身体摊开,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迎着风,看着那些曾经当作过不去的坎,仿佛它们根本不存有。
可是,脚底下一寸一寸的泥土又硬又凉,把我拽了回来。 我坐在地上,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种时候,我想起刚刚那个大胆的拍板,想到那个在梦里全副武装的自己。
或许我们不需求确实上去,也不需求确实掉下来。我们只需求在坠落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在仰望的过程中,发现天空实际上离我们的头顶只有那么一个指节。 这大约就是成长的代价吧。你总要经历一些恐惧,一些无法言说的、发着光的、让你认定全世界都站在你头顶却又逼你低头的事件。
那些不敢下来的念头,那些在梦里反复拉扯的绳索,实际上都是你潜意识里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别硬撑,别逼自己跳下去。” 或许下次我还能再站待会儿,哪怕只是站五分钟。
哪怕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自己确实还能站得起来。就像那些在悬崖边喊出“自由”的人一样。只是,要是一旦确实站不稳,那种恐惧就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夜深了,窗外的霓虹灯映在玻璃瓶壁上,像是一串串破碎的、发着微光的裙摆。我躺下,不敢再想那个天台,也不敢再想那个不敢下来的念头。出于我知道,今晚梦里的那个我,终究还是不敢下来,还是在心里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又一间的小屋。
我想,或许明天醒来,我会再去做一个一般/平平人,在地板上一痛又一痒,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算了,我还是下来吧。” 毕竟,大地才是我们的归宿,哪怕那里有些潮湿,有些泥泞,有些平凡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