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躺在空调房里的硬板床上,呼吸着微凉的空气,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的白。梦里我牙疼得了得,仿佛有根头发丝被反复割磨,痒得头皮都在发紧,那种疼不是那种钝痛,而是聚拢在一小块牙神经上,像是被砂纸硬生生磨破了一层,又像是冰窟窿裂开了口子。我捂着那个部位,声音嘶哑地喊:“疼!”——喊出来时感觉喉咙里也堵着一团湿棉花,药都咽不下去,只能吸着凉气。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被白大褂挡着那层看不透的寒气。他手里拿着探针,在牙上轻轻划了一下,动作挺轻,没用力,也不急。我盯着那根牙,心想这到底是个啥毛病,如何咬合的时候总认定不对劲,就像两个齿轮咬合不对劲儿,咯吱咯吱响,我都不敢张嘴吃东西,生怕把那层干净利落的膜弄破了。他嘴里叼着一支消痛灵,那是老式的那种,硬的,凉凉的,据说里面有薄荷,但我认定薄荷味忒冲了,像是在嘴里放了一团冰碴子。我示意他停手,怕这药忒凉,要是把这根牙冻坏了,可就真没救了。 他咬着吸管,没讲话,就在那牙上前后左右地晃,嘴里说:“但这牙神经实际上没事,就是忒敏感了,咬合面略微有点高点,你想想看,你平时进食讲话,是不是总喜爱把菜下得忒快?”我苦笑了一声,心里急得冒火,心想这一说,我昨晚是不是又吃得忒急忒猛了?我咬碎的骨头渣儿掉下去了吧。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牙,推了推我的眼镜,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找啥证据。最终他沉默了,大约是出于想了待会儿数据,还是认定再吹半天风没用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牙片递给我。 那是一张一般/平平的牙科片子,但在我眼里却像是看到了一个微缩世界的投影。
那是我的第一磨牙,根尖周围有一圈白胀,像是个拥挤的蜂巢。医生指着那个白胀说:“看,这就是炎症反应,牙髓充血,并且根尖周已经有些钙化,形成了一个小囊肿。”我听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荒谬的念头:难道这颗牙要烂了?那它到底是个啥样子呢?我想着它要是烂了,得是个啥感觉,是那种腐烂到肉里一样,还是软软的,像烂掉的棉花糖? 医生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那根牙,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
那根牙的表面粗糙,颜色发暗,像是被岁月腌过似的。他说:“你注意看表面的坑洞,那些不是坏死的肉,是长期的磨损和牙龈的退缩造成的。”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病是长期咬合难题积累的,就像是一个被过度揉搓的皮球,表面全是凹痕,中间还藏着个留疤的小洞。他拿着钳子,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牙龈的一个小瓣,露出底下那一层粉红色的、略带发黑的牙髓张罗。
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块被煮烂了的肉,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牙髓充血得了得,”他拿着探针在那牙根上轻轻敲击,大约是想把那些气体排掉,“你的咬合面肯定偏高,要么是有深缝。
要是持续这样咬下去,牙根肯定受不了,最终只能断了。
不然到时候就不是疼牙的难题了,怕是要发炎到颌骨。” 我听得入神,手里的消痛灵差点没拿稳。他顿了顿,又用一种怪的语气,似乎在分析某种化学物质的配比:“你看,你的牙龈边缘退缩了,露出了感觉神经。
这时候要是你再咬合不当,神经就会像触电一样激惹周围,形成炎症。
这种炎症一旦扩散,到了根尖,就会形成囊肿。
要是囊肿破了,就是根尖周炎;要是牙根本身出于缺血已经坏死,那就是根尖周脓肿了。
你想想,你吃了多少牙,喝了多少火锅,咬合了多少次?”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数据,心像是被踩了nummer。医生说:“一般年轻人的牙髓炎还是可逆的,只要立马处理,保住牙根,这颗牙还能用。但要是拖延,直到牙根坏死,那就只能拔了。你目前的牙,根尖周围的钙化正在加速,炎症压力挺大。
要是不处理,炎症会通过根尖通道扩散到牙槽骨,引起颌骨的炎症。” 那声音像是某种冷冰冰的仪器,但我却认定特别亲切。
是啊,我的牙明明好好的,却突然犯了如此倔的毛病。
我想起最近总吃夜宵,总啃那种辣得发烫的饺子,总喜爱把饭嚼得稀碎,那大量的淀粉和酸性物质在口腔里发酵,形成的细菌就像一群贪婪的蚂蚁,往牙缝里钻。
那些牙缝里积着黄黄的牙菌斑,就像在牙面上开了无数个烂疮。牙菌斑里藏着的产酸菌,不断腐蚀牙釉质,害得牙体缺损,又出于清洁不到位,牙龈退缩,让牙神经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受凉了。 医生一边说一边给我做检查,手指头在口里游弋,触诊那些牙龈,摸上去软绵绵的,按压的时候感觉像摸在棉花上,还带着点冰凉的触感。他说:“你的淋巴结反应也指示了这个难题,炎症波及到了颌下腺的小导管,故此淋巴结有点肿大,这是身体的警报系统响了。”我这才知道,除了牙疼,我的下巴里也隐隐作痛,有时候讲话有点含糊,感觉喉咙里总有痰堵着,那是唾液腺在发炎,跟着牙痛一起发作的。 他给我开了一堆药,那是抗生素、止痛药和局部消炎药。他叮嘱我:“抗生素记得按时吃,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然药就白吃。止痛药要分次吃,别一次猛吃,否则胃会受不了。局部消炎药是涂在里面的,别舔,别用牙签戳,会弄破创面。”我拿着这些药,心里有点忐忑,怕那些药忒苦,怕自己记不住多少毫克,怕药效不够。 我躺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想着医生最终说的话:“这颗牙,只要你不给它忒大压力,它还能陪你吃半辈子晚饭。但要是它变形了,你赶明儿咀嚼馒头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嚼碎玻璃,会贼难受。” 我想起那会儿看牙片的时候,医生也是这样给我看的。
那时候我的第一磨牙表面也有小坑,医生说那是吃得忒快了,那时候我还年轻,总想快点吃完这顿饭,心里那口气是压不住的。
后来我略微注意点,把牙缝间的食物清理得更干净利落,每天早晚都刷牙,那时候牙疼就少了一半。可最近这段工夫,我的牙明显变敏感了,早上起床一刷牙,舌头舔那会儿,那种被针刺的感觉就直冲天灵盖。 我拿起手机,看到新闻上那篇关于“人类牙平均寿命”的报道,上面写着,现代人的牙平均寿命在二十岁左右,而古代人能活到六十岁,出于他们的口腔卫生条件好,牙少蛀,少牙周病。我看了看自己的牙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房子。 医生看着我心里,突然笑了,那是那种笑不出来的笑容:“实际上呢,你不用忒揪心。目前的牙科技术如此发达,根管治疗技术已经成熟了,就连能做微创,尽量保护牙根。你目前的牙神经别看充血,但还没到坏死的程度。
只要消炎,把那团火关掉,把那个小囊肿挑出来,这颗牙大约率还能保住。”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恐慌消散了一些。
是啊,只要不拖延,只要科学点治疗,牙疼是个小病,治不好,还得拔。我拿起桌上的消痛灵,把吸管凑上去,感觉那一点点凉意,仿佛是在提醒我,这是个能够战胜的小费事。 我戴上假牙,把头靠在床头,听着窗外车流的轰鸣声,心里想着,明天闹钟一响,第一件事就是找最好的牙医,把牙治干净利落。
毕竟,牙疼的时候,人最难受的不是疼,是疼到找不到药,是疼到连进食都变成了一种自我惩罚。而明天,我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舒服点,把牙治好,然后好好睡一觉,梦里不再牙疼,不再被那些尖锐的痛觉骚扰。 医生最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根牙,伸手帮我按了按,说:“你这人,有时候忒敏感了,一点小事就吓自己,实际上没那么严重。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提前预约,不要自己瞎琢磨,自己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牙上塞,忒悬了。” 我长舒一口气,把下巴搁在枕头上,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别看明天还得面对那个疼痛的牙,但起码目前,心里是踏实的。
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那个老奶奶,牙疼的时候明明疼得直不起腰,她还坚持要给自己吃那晚剩下的饺子,硬是咬下去两顿饭。她那时候牙也没目前如此不中了,但那种坚持,让我心里有点触动。
或许,只要不拉倒,牙也能跟我们一起,挺过大量风雨。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我闭上眼,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些数据、那些症状、那些医生严肃却带着鼓励的话语。别看梦里还是有个不清楚的牙尖在痛,但我知道,那是成长的代价,也是生活的常态。
只要我还能呼吸,还能讲话,牙还能用着,那这就是值得坚持的。 我翻身侧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床角,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安心的弧度。明天,我要刷牙,我要吃门果,我要预约牙医。出于我知道,只要牙好了,世界就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