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画室里蹲着,手指头刚把最终一层腮红抹匀,突然认定自己像被哪位按在了一个庞大的、还没刷完的妆镜前。镜子里的人眼是蓝色的,鼻子是卷曲的,嘴唇涂了个惨白的底色,连下巴上那抹未干的粉都像是被神秘人换了个地方。 我猛地把手抽回来,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我干笑两声,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想把那层假面撕下来。镜子里的那个人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我目前彻底没搞懂的狡黠:小妹妹,你画得也忒像了,连我自己都认不清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画的不是脸,是我自己。 我像小时候被妈妈问“你叫啥”一样,对着镜子里这个陌生的灵魂大声喊话。
这个人说:“你叫魏涵,你目前在画室,正在画你喜爱的妆容。”我愣住了,鼻头有点发酸。
原来我一直都在画那个我自己,而不是画别人。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那些刻意强调的修容、那些让我眼前一黑又瞬间清醒的浓妆,实际上都是我在给未来的自己铺路。我在用画笔标记出一个个节点,就像自己在说:“嘿,我是魏涵,从这一刻起,我要启动搞钱了,我要启动说漂亮话了,我要启动把日子过得像电视剧主角一样精彩。” 这种自我扮演的荒诞感,就像是在一场根本不会形成的剧本里走了一夜。我在镜子前练过无数遍,如何眨眼都像在演电影,如何抬手都像是照着剧本在举重。线稿画得一丝不苟,粉底盖得严严实实,连眉尾都要画得像被刀削过一样锋利。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喊:“演好!演好!一定要活成魏涵!”声音在宁静的画室里回荡,却显得有些滑稽。 我启动质疑,是不是我本人就是个庞大的误会。
是不是我原本就是个满脸胡渣、眼神犀利、只会对着电脑键盘找 Bug 的程序员,只是全宇宙唯一的程序大神,专门为那个需求漂亮脸蛋的魏涵人设而存有的? 突然,我想起上周那个没发过简历的实习项目。面试现场,面试官把我让到一边,递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让我画个图。我说:“我想画个可爱点儿的。”他点点头,示意我接着画,然后突然问我:“你精通搞设计吗?”我愣了一下,随即在那张白纸上疯狂地画着。我画了一只穿西装的猫,画了一双能吐槽加班的脚,画了一个把饭倒进洗衣机然后笑嘻嘻的肚子。他看到这些,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挺有灵气,就是那个画‘画自己妆花’的魏涵,是你吗?” 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像被抽干了。我意识到,我画的妆花,实际上就是我自己。我不是画个假脸逗弄别人,我是在用最迟钝的方式,确认我是哪位,确认我还有本事去构建一个除了狼狈之外还充满可能性的自己。 我在那张白纸前蹲了好待会儿,手指头在纸上涂鸦,又停下,又画,再停下。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混合着颜料的味道,呛得我眼生疼。周围只有空调出机的嗡嗡声,像是在嘲笑我的努力,又像是在见证一个魔法时刻的形成。我在那儿画啊画,终于画出了一个能支撑我持续走下去的魏涵形象。 后来我意识到,所谓的“妆花”,不过是生活给我的另一种滤镜。现实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强行加的漂亮皮囊,只有那些在琐碎日子里咬牙坚持下来的痕迹。我画出来的妆,画的是累得慌时的自嘲,画的是迷茫时的希望,画的是即便没有观众也在努力活成自己的决心。 目前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当时的自己,实际上特别像那个在镜子里回头喊“演好”的魏涵。我们都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自我扮演,都在小心翼翼地涂抹着生活的底色,哪怕那底色是灰扑扑的,哪怕那底色上全是乱糟糟的线条。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我活着的证明。 那种荒诞感消散后,我对着镜子笑了。
那笑容和镜子里的人不忒一样,更真一些。我看到了画室里那个画着蓝眼、卷鼻子、涂着惨白嘴唇的自己,也看到了镜子里那个正在努力搞钱、努力讲话的魏涵。它们重合在一起,又分开,又融合。 实际上,人生不是一幅需求被完美还原的画作,而是一场不断自我修正的涂鸦。我们在画纸上写下名字,画上梦想,画下当下的狼狈,也画下未来的辉煌。就像那个在画室里对着镜子喊话的我一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成了剧本,把生活过成了段子。 画室里的灯终于暗了下去,但我总认定,那画纸上的线条还在流动的。
那是魏涵留下的痕迹,是那个试图把自己变成梦想自己的灵魂,在工夫土壤里深深扎根的印记。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画出这样的妆花,那就忒好了。出于我知道,画出来的那个“我”,就是真正活着的我。
哪怕面目全非,哪怕满身伤痕,只要画得越花,日子就越好过。 这就是梦里的妆,也是确实生活。它不需求满分,它只需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