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自己在老屋的门槛上绣花，针脚粗得像铁扫帚，把一块灰扑扑的棉布织成了刺猬的铠甲。母亲没喊我醒，只是把针往桌角一靠，说：“布忒硬，别穿。”我醒了，手心里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团死寂的灰。 床尾的蚊帐被风吹开，露出窗外那层被岁月磨白的塑料膜，像一张庞大的、半透明的网，底下是正在下暴雨的街道。雨点砸在窗户上，滋滋啦啦，像无数只小蚂蚁在啃噬铁皮。
我想起那会儿在工厂车间，隔壁工友老张在吹焊枪，火花四溅，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金属烧焦的味道。
那时候我也常盯着那层网发呆，认定它把城市隔绝得严严实实，像是哪位给地球穿了一层迟钝的防护服。 下午三点，我路过工地，看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蹲在泥坑边，手里捏着一根沾满油污的棉签，不停地往地面抹。他抹半天，泥坑里的水却越积越多。我走那会儿，蹲下看了看，发现泥坑边缘有一圈怪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刮了一刀，又用指甲拼命抠。
那纹路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嵌着黑色的粉末。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那层网看，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恐惧。 我问他：“你在看啥？”他头也没回，声音干巴巴的：“我在看那个网。它忒紧了，网眼都磨平了。
有时候我趁它没绷好，就钻进去，钻出了个窟窿。
后来听说那是个修城防的，但在城里，它就是个管垃圾分类的公务员。每天明明能省事干活，就是站得停不下。” 我蹲下，学着他的样子，用指甲在泥坑边缘刮刮。刮得咯吱作响，泥土翻涌。他终于转过头，说：“那是为了省工夫。把那些该卸的车卸了，把该收的垃圾收起来了。可这活儿，看着省事，心里却总堵得慌。
反正人也死了，这手艺也就废了。” 那会儿我也没多想，只是认定眼前这层网简直像极了目前的社会。我们都把忒多不能说的东西藏起来，让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变得面目可憎。就像他说的，为了省那几分钟的休息工夫，把该换的鞋脱了，把该洗的衣服扔了。我们习惯了把艰难藏在袖子里，然后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直到有一天发现，那层网早就磨穿了底线，再也破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雨里。雨点打在脸上，刷得生疼。
我想起那个小伙子，他明明有资格休息，却还要假装努力。我也曾这样，为了不让别人看穿我的脆弱，在深夜里反复打磨那些无用却存有的技能。就像梦里绣花，针脚越粗，线头越多，布越厚，却织不出啥能穿的衣服。 凌晨四点，我路过垃圾桶，看到一个环卫工人在弯腰。他没系鞋带，直接把手伸进脏水里。水花四溅，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垃圾袋，把里面的纸团一个个捡出来，要么把塑料瓶按扁了。
那动作机械又迟钝，像是在操作一台老旧的机器。我默默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接通了，听着熟悉的声音，又认定有点陌生，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妈，早。”我低声说。 “早。” “今天下雨，地滑，你注意保险。” “嗯，知道了。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了下去。手里那团灰布还在，针线还在，可我知道，这早已不是我一个人织的。
那是时代的针脚，是集体无意识的缝合。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层网上渗着血，却浑然不觉，当作这层网是保护，实际上是牢笼。 走出单位时，天空放晴了。阳光刺得眼生疼，尘埃在光束里灰尘飞扬。我抬头看那层网，它明明就在头顶几米高处，却仿佛要穿透我的脊梁。我突然认定，或许我们做的最傻的事，就是拼命想把心里的东西都藏在网底。 我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塑料膜。它透明得不像话，却阻挡了所有的风景。就像我们拼命伪装坚强，却挡不住生活的琐碎。
我想起老张的话，想起那个在泥坑里抹泥的中年男人，还有在这个城市里穿梭的无数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补着那些无法愈合的伤。 我不再试图去缝合伤口，也不再假装一切都完美无缺。我转身走进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裤腿，任由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没啥大不了的，最大的费事就是这层网，它抓着我的手，不肯松手。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该死的念头都吞下去。持续往前走，持续赶路。
或许明天忒阳升起时，网会好一些。
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好，但只要我还在这层网上挣扎，就起码还能看清一点真的世界。 路还在脚下延伸，脚印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我哼着不知名的民谣，哼得有些喘不过气，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毕竟，总有一刻是清醒的，哪怕那清醒只能维持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