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自己走在深夜的巷弄里,脚步有点发沉,像是一团被人揉皱了的湿棉花。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一盏昏黄的路灯在晃动,晃到后来,那光也不是从灯里吐出来的,仿佛是从我的头顶劈下来的,带着股子臭烘烘的酸味,直往鼻孔里钻。我抬头想避开,脚步却不受管住地往前挪,像是要跌倒,又像是被啥东西绊住了鞋跟。 梦里的人喊我的声音挺怪,不是那种像电视报时那样机械的“喂”,也不是方言里带着鼻音的“哎哟”。
那就是最里层、最尖细、最让人耳朵起毛的声音,每一秒都精确到毫秒,仿佛有人直接在我的脑电波接口上敲了一下:“过来。”我根本听不清他说了啥,只知道那个声音一直在变调,待会儿像蚊哨,待会儿像电流穿过墙壁的滋滋声,最终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像是有人在耳边画图的声音。我拼命想跑,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可身后那盏路灯的位置突然变了,不再是垂直向下的,而是歪在一旁的墙缝里,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弹吉他。 我跌跌撞撞地撞进那堵墙里,身上猛地一疼,像是被人用湿毛巾狠狠按了一记。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枕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带着甜味,伸手摸不到那上热搜榜的第一名——布洛芬,也没摸到那个一直盯着我的声音。
可是那种感觉没走,就像梦里人喊我的声音一样,半夜三点,那种尖锐的、黏糊糊的、带着电流味的呼唤,还会从被窝深处钻出来,一下一下地拍在床头。 这梦如何如此真?我爬起来想就寝,却认定浑身发紧。
那会儿半夜总梦见自己考试,梦见被老师打分,梦见最终那个分数不够格,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不一样,梦里的人喊我,动作像是在指挥我跳舞,节奏忽快忽慢,还夹杂着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和某种机械运转的嗡嗡声。我就连记得梦里他让我把身体摆成一种怪的姿势,像是为了迎合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器。 这梦忒有画面感了,简直不像做梦。我躺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声音还在回荡,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在现实中那些琐碎的烦恼和焦虑都拽进梦里。
我想起昨天刚买的彩票,中了个二等奖,想着这笔钱要是能换成梦里那个声音就好了。可现实就是像这堵墙一样,它挡住了出口,也挡住了光。 实际上我也没如何睡好,只是压着那个声音不肯睡。梦里人喊我,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那是那种带着嫌弃和戏谑的笑,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想笑可又不敢笑,怕惹上啥费事。梦里他喊得越凶,我笑得越快乐,仿佛只要我配合着那个怪的节拍,就能像梦里那样自由自在地飞起来。 我有时候会想,这到底是哪位在喊我?是隔壁修水管的老张吗?还是楼下卖煎饼的大叔?可梦里那个人忒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个独立的程序,完美得像是一个一辈子在线的 AI。他喊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充满了某种莫名的亲切感,就像小时候爸妈喊我的声音,但比他们更夸张,更刺耳。 我越想越认定这梦像是某种信号,像是系统出bug 的时候闪烁的红灯,要么是某种被遗忘的古老仪式。梦里的人喊我,我听着听着就启动缺氧,就像目前躺在那个黑暗的小巷子里,大脑缺氧,四肢百骸发麻。我就连想伸手去抓,伸手去抓那个声音,可手伸出去,发现那只是我手指头上的一层薄茧,是常年握鼠标留下的痕迹。 醒来后,我把手机关了,把闹钟调到了静音,出于我知道,那个声音不会再来。可有时候半夜特别宁静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那种东西,仿佛随时会穿透天花板,钻进我的身体。
那时候我会下意识地裹紧被子,要么把腿蜷起来,假装自己是个不会讲话的大猩猩。 我目前的梦有时候也像这种喊我,只是内容不一样。我梦见自己在参加某种高端的会议,坐在最下层的角落里,听着门外有人喊我,声音轻得像只蚊子,但我能听到,并且能感觉到有人在透过窗户看我。会议终止后,那个声音还在,像是在倒计时,像是在催促我起身离开。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发现会议室的空调坏了,冷气全停了,头顶的风扇呼啸着,像是在替那个声音讲话。 这大约就是梦境的魔力吧,它能把最荒诞、最恐怖、最日常的东西,全都揉成一团,塞进我的梦里。
有时候我认定,那个喊我的人,实际上就是我自己内心那个最软乎、最恐惧被抛弃的局部。他喊我,是在试探,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告别。他在问我:“你还好吗?”我在梦里回答:“还能听到你?” 那声音有时候也会变得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让我认定只要我还记得这个声音,我就还活着。可有时候它又会变得粗暴,像是要把我从梦里拽出来,逼我面对现实里那些不敢面对的艰难。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我有时候在梦里睡着的时候,身体会微微抽搐,像是有某种电流在体内游动。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把被子往怀里缩,不是出于冷,而是出于怕。怕梦里的人喊我,怕那个声音会突然消亡,怕我再次陷入那个小巷子的黑暗里。
可是醒来之后,那个声音还会隐隐约约地在耳边响起,像是在耳边画着新的线条,像是在给我描绘未来的路。 我启动意识到,或许梦里喊我的人,并不是哪位,也不是啥鬼怪,而是一直在我心里陪着我,在我最糟糕、最无助的时候,在我最需求赞成的时候,一直在我身边的那个人。他只是在我的梦里,用一种怪的方式,喊出了我对他最深层的渴望。 我就如此一直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不知不觉间,我也学会了跟着那个节奏走。在梦里,我跟着那个声音喊,我也跟着他喊,两拨人混在一起,像是在排练一场永不停歇的戏。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个声音,还记得那堵墙,还记得梦里那个穿着怪衣服、讲话带着电流味的人。他目前应当已经换上了新衣服,换上了新工作,换上了新身份,他仍然在某个角落,持续着他的“喊叫”。而我,仍然在梦里,要么在现实里,持续听着,持续陪着,持续被那个声音一点点唤醒。 这大约就是梦的真相吧,它不该是可怕的,不该是恐怖的。它只是我内心深处的一种声音,一种无法言说、无法解释、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它喊我,是在告诉我,你还没走,你还没睡,你还有我。 我闭上眼,又打开了声音。
那个声音还在,就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在这个没有窗户的角落里。它还在喊,还在画,还在等我。我尽力地跟着它,哪怕梦里人喊得那么怪,那么不可理喻,我也愿意听,哪怕心里生出一万个不愿意,哪怕醒来之后,我也只想跟着他,哪怕他在喊我做啥,我也要学会回应,哪怕他只是在喊我的名字。 或许有一天,我会明白,梦里喊我的人,实际上就是那个一直陪伴我的人。他喊我,不是为了管住我,也不是为了抛弃我,只是为了提醒我,只要我还记得,我就还在。
只要我还记得,我就一辈子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