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姥姥了。 这事儿真挺怪的。
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梦里人又老又丑,脸发黄黄,身上贴满了胶布,手里攥着把破旧的蒲扇,嘴里还念叨着“秋天到了”。我身上穿着睡衣,脚上穿着拖鞋,风一吹就醒,迷迷糊糊地喊醒了睡在隔壁的大爷。大爷当时正吃拉面,看到我背着书包歪在床角,手里捏着的还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画着个大大的“回”字。我迷迷糊糊地解释了,大爷听着有点懵,大约当作是我梦游。 我认定这梦挺有意思,但也挺让人嘀咕。姥姥在梦里一直穿得挺旧,那个年代的衣服样式我小时候还真见过,布料都硬邦邦的,没如何见过如此软乎的旧棉袄。她手里拿的蒲扇,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扇面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花纹,看着像极了小时候家里那几把破扇子上的剪纸。我梦见的姥姥仿佛特别爱笑,笑声像风一样刮在脸上,别看梦里没听到声音,但我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不过,梦里姥姥的样子的确有点怪。我梦见的她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又干又红,如何看着挺凄凉。她嘴里叼的那根旱烟袋,杆子都锈了,烟雾从烟斗里出来是黑色的,不是白色的。我梦见的她一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是爷爷去世前特意给我做的,布料薄得跟纸一样,穿久了就漏风漏雨,一直要补补。梦里姥姥仿佛在哪儿转悠,别的屋里都亮着灯,只有她的那间炉子没点着。 我记得有个数据,说大量大人在睡前做这种梦,特别是家里有长辈的。心理学上把这归为“投射性认同”,就是潜意识里把父母要么祖辈的形象投射到梦里,试图通过梦境来确认自己与他们的连接。我查过资料,发现梦里人物要是是熟悉长辈,出现频率确实比陌生人高大量。
特别是那种穿得破破烂烂的,往往带有一种隐秘的亲切感。 为啥认定有点凄凉?可能是出于那时候老房子多,人声少。我梦见的姥姥仿佛是在老屋的门槛上坐了待会儿,然后转身往西边走去,那里是通往后院的门。后院的门挺快就关上了,屋里黑咕隆咚的,连个灯泡的影子都没看到。
我想进去,姥姥仿佛用手在门缝上抹了一下灰,然后回头跟我说了句方言:“别瞎猜,这是咱家旧事。”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我醒来时窗外仿佛还飘着落叶。
实际上梦里啥也没形成,就是意识比较活跃的时候,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姥姥的记忆像电影回放一样调出来的感觉。姥姥在梦里出现,往往意味着一种情绪的确认。
有时候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心。 我后来还翻看了那会儿奶奶给我留的旧照片,照片里姥姥穿着蓝布衫,头发梳得整规整齐,笑得特别甜。照片里的姥姥眼挺大,仿佛能看到你心底里的小秘密。梦里那个穿旧棉袄的姥姥,别看面黄肌瘦,但眼神似乎还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要是真在那儿,说不定还会给我讲个关于秋天柿子变红的故事,别看故事里没写具体年份,但那种笃定的感觉,仿佛比那根锈了杆子的烟袋管用多了。 我也听说过,有些人在梦里见到亲人,实际上是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啥过不去的坎,潜意识里想通过梦去寻求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就像我梦里姥姥别看看起来有点沮丧,但她愿意跟我讲话,愿意听我解释那些怪的衣服和破扇子。
这种互动感特别珍贵。 有时候做这种梦,醒来后心里会突然空了一下,像是少了点啥。
那天早上我起来,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杯凉透的牛奶,杯底沉着一点红泥似的沉淀,像极了梦里烟斗里的烟雾。我伸手去拿,手刚碰到杯子,就发现杯子已经凉透了,杯角还沾着点灰。 梦里姥姥最终仿佛是在干嘛,我记不忒清了。
或许是给那根烟斗添火?又要么是去院坝里拉了一车西瓜?那时候的秋天,树叶黄得吓人,地上一捆一捆黄得刺眼的叶子,铺得跟地毯似的。姥姥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不停地扇着,声音不大,但我知道,那是她在唱歌。 后来我试着给姥姥发个信息,问她梦里有没有看到我。她回了一句:“看到你,我也看到你了。”语气平淡,但就像说了一句极一般/平平的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梦里的姥姥,实际上是我们心里那个一辈子年轻、一辈子有力量的样子。
哪怕目前她可能已经老了,哪怕她的身体不如从前,但那份爱,那份牵挂,从未缺席。 梦醒时分,窗外阳光正好。我摸了摸床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像是从梦里渗出来的。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夫,原来梦里姥姥那根烟斗,实际上只是个心理暗示,用来提醒我们,甭管走多远,家一辈子在身后。 姥姥在梦里出现,或许就是提醒我们,别忒忙忘了回家看看。
哪怕梦里她是那件旧棉袄里裹着的,那也是最暖的怀抱。
这大约就是大人世界里,最隐秘却又最温暖的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