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睡得像只没睡醒的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梦见一个陌生人的轮廓在昏暗的走廊里晃荡。 那个人没穿那件给我买的风衣,也没用那个号码。背影忒单薄,像被抽走了灵魂。我醒来时,手还在抖,脑子里像灌了铅,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有人对着我尖叫,又突然停住,眼神里全是惊恐,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凄厉的哭喊。梦里她哭了,声调像旱地惊雷,震得我心口发痛。 有时候我在整理旧物,翻到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那个陌生人的名字,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话:“别怕,我在。”我翻那会儿,字迹已经不清楚不清,像是被雨水打湿过。
那是哪位留下的?我在暴雨夜没关灯时,隐约看到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不再使用的旧伞,站在我的房门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后来我彻底死了,不是出于年龄,是出于那场突如其来的腹泻。
那天老张把我叫到屋外,指着窗外说:“你妈病倒了,你二叔把房子卖了,你去那边住几天吧。”我这才想起,那房子是我爸妈的,后来我爸嫌吵,咬牙卖给了邻居家。我站在门口,没讲话,眼泪就掉了下来,死死盯着老张离开的背影。 从那赶明儿,我就住在了那栋老房子里。冬天冷得像要把骨头冻裂,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隔壁那个大妈天天往我屋里扔鸡蛋,说是要我“接好运”。我看着她从窗台滚下来,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连呼吸都弱了。 最近我又梦到了那个女人。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冷光下闪着寒芒。我走那会儿,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你是哪位?”她突然问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是哪位?”我反问她。 “我是你死前最终见到的人。”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爸欠我的钱,你妈欠我的药,你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想让你知道,钱是真金白银,命却是虚无缥缈的。” 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说:“我知道错了,我会还的。” “晚了。”她打断我,眼神里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只有死,才是确实还清。” 我挺起胸膛,对自己说:别怕,我在。 可梦里那个女人却突然冲过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死!”她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金属的冷意。 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是梦还是确实,只认定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肺叶,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眼前这个人,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让你灵魂都发抖的东西。 管他呢。我还是站在那儿,对着那把刀,对着那个死去的背影,对着这栋烂楼,对着这漫长又无意义的一生。 我在梦里终于醒了,身上的冷汗浸透了睡衣。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你回来进食,二叔说给你炖了汤。” 我点了点屏幕,没回消息。 窗外下着雨,像是在替我替那个死去的女人,替那个未曾谋面的陌生女人,替我替我所有的母亲、父亲、爱人,替我替我这辈子所有的遗憾,替我替那些倒下去的人,替我替我活着的人,替我替我所有未了的心愿。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天撕开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温度,也没有方向。 我闭上眼,再次面对那个梦。 梦里的女人没哭,也没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把旧伞,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别怕,我在。” 我听到她在耳边说。 可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她是我死前最终见到的人,也是所有死去的亲人、哥们儿、爱人。他们都在某个路口,对着我伸出手,说:“别怕,我在。” 可他们都不在了。 他们活成了这栋老房子里的一具空壳,活成了这漫长岁月里的尘埃,活成了我记忆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黄昏。 只有我,还在努力活着,像个傻子一样,对着虚空喊了一声:别怕,我在。 雨还在下,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旧伞在雨里打转。 伞骨漏雨,雨水顺着伞柄流下,滴在我的裤脚上,暖烘烘的。 我伸出手,接住一滴雨,看着它流过指缝,滴进泥土里,变成新芽。 泥土是软的,雨是下的,芽是破的。 或许这就是命吧。 死去的灵魂都在那里等着,等着我们回来。 要是连死亡都愿意留在那里,那活着又算啥? 反正我也回不去,回不去哪位的家,回不去哪位的想。 只能在这冰冷的雨夜,对着虚空,喊一声:别怕,我在。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把灯打开。 把灯关。 把灯开。 就这样,活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