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说不清的闷着。我梦见隔壁大爷的灵堂搭得挺大,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可那火苗在梦里却像是决堤的浑水,在灯下明明灭灭地跳着。我实际上没去请律师,也没要律师团。
毕竟,梦里的荒诞比法学院的教科书更让人头疼。在那片白色的海洋里,我的爷爷身板挺得直直的,只是被一块白布裹得死死的,连个法袍都不给,像极了刚被拽出来扔进井里的鱼,只剩个骨架子。 周围全是蜡烛,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大得把窗外的鸟叫声都盖了那会儿。我听到有人在喊“回魂”,又听到有人在磕头。
那一磕一碰,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踩了半截玻璃。我立马警觉,想找个律师说:“喂,这味儿不对,你告诉我这是哪儿的风俗?”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白布小人突然动了一下。啊!他动了!他_seg起那个结实的白布,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比划着个大大的“回”字,然后那手一抖,白布飞了出去,裹住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想冲那会儿,想问清楚那到底是如何回事。可梦里的人已经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瘫在那里,连个求生的姿势都没留下。我跑到窗边想翻个身逃跑,结局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那个“黑坑”里。
那感觉忒真了,就像刚刚梦见的爷爷一样,那种沉甸甸得让人喘不上气的窒息感,比真死了还难受。我爬起来就往外跑,可腿脚变得轻飘飘的,像是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得停下来喘两口气。 到了门外,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白布小人正在一边哭一边喊:“爷爷,爷爷,别走啊!”声音尖得跟刚哭完的婴儿似的。我吓得一哆嗦,差点当场尿裤子。可等我冲回屋里,回头一看,爷爷正缩在沙发角落,眼死死盯着那扇关着的门,身体全程僵硬,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像个被当成异类的局外人,连看爷爷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紧张,那白布小人就会“回魂”把我给吃了。 后来我查了资料,才知道古人讲究“阴阳两界”,人死后,魂灵是飘在空中的,需求出殡的仪式把阳气引回来。有个叫“接生婆”的,得用红布把尸体裹起来,叫它“换胎”,然后让它在风里飘着。
这就好比你目前刚死,被扔进个纸箱里,还得人为地给它把脸蒙上,让它当作自己在活。可俺家那个爷爷,生前挺 op 的,有房有车,还天天喊我回来过年。他死后,那白布小人还非得要把那个“回”字画成个“西”字,把“寿”字画成个“西”字。 我越想越认定这荒诞。爷爷生前是个热心肠,平时哪位家有事,他二话不说就往家里跑,哪位家孩子生日,他比邻家那帮老家伙还排着队。可到了死那一步,如何就变了天?那白布人还在哭,还在喊“爷爷别走”,可那语气却变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气。我蹲在地上,眼泪一大把地流,心里那股子屈辱感像是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遍。我就想问问老板:“老板,这生意能不能换个玩法?”老板没讲话,只是把烟一扔,推了我一把,说:“人死如灯灭,你哭啥?那是阴阳两隔,不是你在找死。” 后来我试着找职业律师,人家说:“梦里的场景往往忒主观,你忒焦虑了,故此把它具象化了。你爷爷已经走了,那个白布小人不过是你心口里的一个结。”我听了心里略微松快了下,但那种心里堵着石头似的难受,还是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
我想起昨天看的数据报告,说最近国内出现的人口老龄化背景下,哀悼仪式的参与度反而高了。
这是出于人老了,对未知的恐惧,对生命有限的认知,让每走一步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越想这出戏越乱,索性就不想演了。我爬起来,把沙发拖到角落,把自己裹了个严实,然后启动对着空气倒数。
一、
二、三……
九、
八、七…… 我学着那个黑乎乎小人,伸出手,在那片白雾里,一点点地抠。抠啊,抠,抠,抠,把那个“回”字抠破了,露出个坑。坑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子陈年的火药味。我闻了闻,心想:这味道,大约是爷爷生前最爱的狗尾巴草熬出来的。 最终,我对着那白布小人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声音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晃了三晃。小人愣住了,随后,那白布小人慢慢动了一下,它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又比划了一次那个大大的“回”字。 我心想,这算不算是一种新的沟通方式?不是用语言,也不是用法律,而是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动作,把那个一辈子走不通的“回魂”路,硬生生地给堵上了。别看梦里那个黑坑还在,别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还在间或飘过来蹭蹭我的裤脚,但起码,这一刻,我是确实认定爷爷回来了。 窗外夜色正深,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头发花白的自己,突然认定挺有趣。梦里那个爷爷别看走了,但那个“回”字还在,就像我还没走出那个心里的小坑,就再也回不去了。可目前,坑里多了一圈光,多了一丝久违的温情。 这大约就是梦的魔力吧,它总能在最荒谬的瞬间,给你最真的拥抱。
哪怕那天晚上那白布小人哭得像个哭丧人,哪怕那黑乎乎的东西在梦里还在叫嚣着“别走”,但当你真正走出梦境,擦干眼泪,回头看看眼前的现实,你会发现,生活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回魂”的鬼话。
那些亲人走时留下的痕迹,就像那个没人理的“回”字,别看看起来荒诞,却也是最真的存有。 我重新坐回沙发,把那个黑乎乎的角落扫了扫,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裹进白布里。别看梦里爷爷还在那儿,别看那白布小人还在旁边抽泣,但我知道,今天是我自己把那个结给解开了。我不再恐惧那个“回”字,也不再恐惧那个黑坑。出于我知道,只要心里还装着那份温情,哪怕是在梦中,爷爷也是回不去了。但梦想着爷爷回来,这种感觉真好。就像那个刚死的人,被葬在地下,但灵魂却还在天上,静静地等着,等着我们有一天能真正和它重逢。 夜深了,梦里的白雾慢慢散尽。我摸着粗糙的大手,心里那块累赘,总算落下了。
那个“回”字,成了我梦里新的图腾,它不再代表死亡,而是代表一种永恒的连接。
或许,这就是梦的意义吧,它在告诉我们,甭管现实多么冰冷,只要心里还留着温度,就没有啥真正的“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