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灶台间那口老炖盅里,突然腾起一阵腥辣的风,烫得我脊背发凉。鱼片是煮得发白的,像是在水里打了个滚,红白相间的纹路里藏着一丝没散尽的寒气。我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锅底时,突然认定这锅里实际上煮着前任。 那时候我还在为了他和那个女人哪位更会过日子,打得头破血流。他说他那是荤腥入骨,她说是市井烟火气。我把筷子一扔,转身冲进了书房,对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发呆。
那会儿总当作婚姻是两个人合伙搞事业,今天才懂,有时候不过是两个人在同一个锅里熬一锅混汤,哪位也烫不着哪位,只怪那锅水忒咸,辣得人嗓子眼都疼。 刚醒来的那一刻,脑子像被哪位拿了一把湿毛巾死死按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就那样愣着,看着镜子里那个皱得像刚擀面皮的自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就是吃鱼吗?
如何如何就把自己给急成这样。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刚那个关于鱼片的画面。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在菜市场买鱼,老板跟我说,目前的鱼都是经过严格检疫的,颜色分得清清楚楚,但大多数时候,你还是得自己分辨。买回去之后,我本来想当场挑出那条最大的,结局转头看了下手机,那个价格贵了三倍,不仅鱼尾还断了一截,最终我只买到了最一般/平平的三条杂鱼,里面还混着不少发黑发硬的烂尾鱼。 老板后来跟我说,这年头哪位还管啥鱼是真是假,大家吃的是个快乐。但我也知道,真正的好鱼,一定是老板帮你挑过,又给你拍过照,再让你试了试咬下去之后嘴里那股淡淡的腥鲜味,你才能放心地照吃不误。我那天愣是没敢试一口,心里默念了半天,要是能再遇到一个愿意手把手教你如何挑鱼的人,那该多好。 这梦是不是有点忒现实了?毕竟目前结婚如此多年,明明早就见过那些所谓的“专家”,如何还是会记混了?我想起上次老张带我去查户口,说年轻人谈恋爱,大量时候就像是在找鱼,光看颜色不中,还得摸一摸有没有刺,闻一闻有没有异味。他讲的那些话,我大约也就记住了个大约,具体哪条鱼有毒,哪条鱼最鲜,还是得自己去摸索。 不过就在这一刻,我突然认定这梦里的人仿佛挺像我高中时的同桌。她总说,做人像做菜,火候到了是鲜,没火候了就是柴。她刚毕业那会儿,也是个手忙脚乱的时候,明明知道哪道菜该炒辣,哪道该炖久一点,结局第二天吃进去的却是那种叫不出名字的怪味道。
好在后来她学会了,学会了在出锅前摆盘,学会了看着鱼片在锅里翻滚,等着那股子香气把自己从浑浑噩噩里拽出来。 我想起最近一次搬家,她陪我去的时候,特意把冰箱里的鱼都收拾好了。她说那是为了赶明儿招待客人的,说是那些客人来了,肯定喜爱这种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的鱼。我看着她认真摆盘的样子,突然认定她就像那个老张,是个实在人,能做多少做啥,绝不夸大其词。她不会出于我是哪位、我是哪年出生的,就变着法子给我推荐那些没用的东西,只会老老实实告诉我,这道鱼适合配啥,这道鱼如何煮最合适。 我摸了摸那盘鱼,发现它已经彻底凉透了,不再有任何温度。但怪的是,当我把它重新放回炖盅里,放进热水 bath 里重新加热的时候,那股凉意仿佛并没有散开,反而变成了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暖意。就像生活里的那些琐碎,那些我们目前看不懂的弯弯绕,只要把它加热过了,再放凉了,最终再重新加热,总会发现,这味道还是有的,并且比之前更醇厚一些。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起床,刷牙洗脸,手里还拿着那张没写完的日记本。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页上,感觉比梦里那口老炖盅里的水温要舒服大量。我突然明白,那些梦里出现的腥辣气息,仿佛正是我们生活里那些不得不面对、不得不咽下的苦涩。
只要敢小心翼翼地加热,再慢慢放凉,总能让这苦涩里生出几分回甘。 我想,或许下次再做梦,我不会再梦见吃鱼了。
毕竟,生活里哪有那么多需求挑选的杂鱼,哪有那么多需求分辨的腥鲜。能挑出好鱼的,还是那帮愿意教你的老手。至于那些没教好的,也就只能当菜里的配菜,别看看着不起眼,但只要入味了,照样能让人吃得津津有味。 我要是再梦见鱼,估摸是把肉切得细一点,把皮去掉一点点,好让这滋味能更均匀地撒在整个胃里,不会让人如何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能吃到嘴里的是肉,咽下去的要是渣,那也是真材实料。至于梦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配料,就当是生活里那些不得不经历的插曲吧,既然已经煮过了,那就放凉待会儿,别急着再加热,也别急着扔进垃圾桶。间或加热一下,总能发现点不一样的滋味,说不定还能学会如何跟鱼相处,如何跟生活相处。 至于那些红白相间的纹路,留着吧,那是证明过我们拼尽全力留下的痕迹。
哪怕最终没做成一道名菜,也没关系,只要这锅水熬过了,这日子总算过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