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自己蹲在那片野地里，手里攥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石片刀，笨重得像块铁疙瘩。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那些庞大的翡翠原石铺了一地，绿得发毛，绿得像刚晒过的死鱼。我凑近看，那些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被哪位用粗砂纸狠狠磨过，连皮肉都烂透了。 我在石头底下刨挖，感觉像是在跟啥看不见的敌人打游击战。
突然，一块红彤彤的翡翠露了出来，硬得像块冻土。我伸手去碰，那红得透骨，直直往上窜，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紧接着，皮肤启动发痒，像是被无数只蚂蚁爬过，痒得我想挠也挠不起来。 “别动！”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尖叫，带着铁器碰撞的脆响。
那声音就是我的潜意识，它在警告我，这块翡翠是有灵性的，要么起码是个不讲理的怪胎。我死死盯着那块红翡翠，它正在缓缓移动，带着一种狠劲。我试图抓住它，但那感觉就像抓住了一团湿滑的泥浆，抓不住，甩不掉。
那种拉扯感顺着胳膊往下钻，钻进骨头缝里，钻进五脏六腑。 我猛地抽回手，石头就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树根断了。 手里的石片刀突然消亡了，我惊恐地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翡翠林中。身上穿着那套我昨晚才买的新西装，裤脚沾满了泥点，头发凌乱如鸡窝。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那是翡翠市场的叫卖声、砍价声、争吵声，还有那种简直要把人喊昏那会儿的吆喝。 “老板！
这料子极品啊！” “假的！肯定是假的！” “三块！三块！” “再给我切片，我要全归我！一刀切！” 我在人群里打转，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红翡翠。感觉它在轻轻摇晃，似乎在说：“别急，还没全切呢。”我看向四周，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切过一块翡翠。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昨天在超市买的那块缅甸翡翠，说是种玻璃种，料子极差，全是裂纹。
当时我不信邪，拿放大镜一照，发现里面全是白线，像牛毛一样。我把它切下来，用激光切割机一刀一刀地磨平，直到露出鲜艳的底色。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像个疯子，像个拿着手术刀的行医者。 “哎哟我的妈！”我转身跑进市场，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还有墨镜被扔在地的声音。我低头一看，手里那把石片刀，竟然不再是粗糙的石头，而是闪着寒光的玻璃刀。我惊恐地意识到，我切过真正的翡翠了！ 那蓝光透过玻璃刀，把周围的翡翠都照得通明。我盯着那层绿色的皮，上面布满了极细微的雪花纹。我舍不得下刀，生怕一旦切开，那颗蛋就碎了。但心里的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那是世界上最纯粹的诱惑。 “我要切！”我对着空气大喊，声音在翡翠林中回荡。 “不中！
那样做你就得赔夫人老！”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带着哭腔。 我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凶狠。我走到那块红翡翠旁边，用那把冰冷的玻璃刀在它的表皮上轻轻刮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微微的颤动。
我心想，这玩意儿可能是假的，但我会把它切掉。 刀锋划过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大理石碎裂的声音。紧接着，那块红翡翠消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白雾。我蹲下身，看着自己掌心腾起的手感——冰凉，硬邦邦，像是切开了厚厚的玻璃。 那一刻，我像个被放逐的侠客，站在荒野之中，手里握着一块从未见过的宝石。我知道，这只是梦。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块一般/平平的石头。但我抬头看天，那天上挂着的，似乎也是翡翠。 “看来，梦里的东西，终究是梦。”我轻声对自己说。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预备回家。路过那家翡翠店时，橱窗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翡翠，有的像眼，有的像耳朵，有的像小动物。
我想起刚刚切下红翡翠时的那只手，那只手此刻正已经被啥东西包裹住了。 有人说，翡翠之故此珍贵，是出于它记录了某个人的气运。 我的梦看完赶明儿，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我想起了小时候，奶奶给我讲的故事。她说，翡翠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仙人的眼泪变的。
那时候我认定，要是我也能捡到一块确实翡翠，那该多棒啊。 目前，我摸了摸口袋，发现怀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红玛瑙，像极了梦里红翡翠的纹理。 “或许，”我喃喃自语，“梦里的翡翠，实际上只是另一种隐喻。” 我把那块红玛瑙收好，持续往家走。 路上，我看到楼下有人在炒翡翠。
那是一场激烈的交易，灯光刺眼，人声鼎沸。
有人把一块刚切开、还带点红晕的翡翠扔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这料子极品！保准升值！” “别碰，那是废料！” “不，那是神石！”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那锅沸腾的翡翠汤。
突然，我认定那块锅里的翡翠，正在动。 它动了！在锅里翻滚，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走那会儿，伸手去捞。 “嘿！别捞！
那是活物！” 我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声音”。它不是幻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原来，翡翠切片的时候，除了赌石，还有一种叫“赌人”的故事。 我闭上眼，看着那块红翡翠在锅里翻滚。它不再是我，也不再是石头，它就是一个谜。 谜面是绿，谜底是红。 谜面是片，谜底是块。 谜面是切，谜底是割。 我伸手去抓，却发现手指头被温热的雾气包裹，抓不住，也甩不掉。 “梦醒了。” 我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多了一小块红玛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似乎还带着刚刚切翡翠时留下的体温。 “或许，”我最终想道，“梦里的翡翠，确实只是另一种隐喻。” 我把手里的红玛瑙放进钱包，转身离开了家。 阳光通过窗棂洒在手上，暖洋洋的。 我意识到，实际上生活里也有翡翠。 比如，那些在深夜里冒出来的灵感，像极了切出来的红翡翠； 比如，那些在关键时刻出现的贵人，像极了那块红翡翠； 比如，那些在困境中坚持下来的信念，像极了那块翡翠的底色。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声音。 “喂？我是哪位？” “我是翡翠。” “那你目前……在哪？” “就在你心里。” “好，我听着。” “别急，”翡翠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石头，还没切完呢。” “嗯。”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城市仍然喧嚣，车流如织。 但我不再认定那些车灯是在刺瞎我的眼。 我心想，或许，这世间所有的光亮，都是翡翠。 而我，就是我手里的刀。 只要我还能握紧刀，就没有切不下的翡翠。 哪怕只是切开一块石头，也是一种修行。 哪怕只是切开一个梦，也是一种觉醒。 哪怕只是切开人生，也是一种圆满。 我站起身，脚步轻快。 走向那个红玛瑙，走向那锅沸腾的翡翠，走向那一整个未知的未来。 出于我知道，梦醒了，路才刚刚启动。 而我，正是那个握在手中、敢于下刀的执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