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嘴里塞着凉气,看到婆婆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个挺黑的东西。
这玩意儿摸起来凉飕飕的,像块刚煮熟的肉疙瘩,放在床头柜上半天都没动。我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妈”,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惊起一只落在米缸边的麻雀。婆婆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一动,把那个东西往我枕边推了推。 我翻个身,看到枕头上压着的遗书,字迹歪歪扭扭,半张脸都糊成了墨迹。上面写着“妈想孩子了,怕疼啊,咱们先别闹了,去隔壁找!”,旁边还画着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
那时候我刚怀孕六个月,心里还装着大孙子,正想着啥时候能把他生下来给爸妈看呢,没想到一晚上就有人要我把他扔了。 刚睡下,梦又做了。但这回不是婆婆,是我妈。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灶台间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拆封的剪刀。油烟机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在锅里翻滚,看着比那把剪刀还让人心惊。我妈没问我要不要,也没催我。她只是把我叫到客厅,指着墙上的挂历说:“宝宝,你看,这个月 25 号到 27 号是去外地出差,这几天家里就你一个人住,别不回。” 我急了,指着挂历上的日期大声反驳:“妈!
那是下个月!您老身体一直不好,不能去!咱们孙子就在这儿,您如何就能丢下他呢?” 我妈咂了咂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说:“孩子哭得比爹还悲伤,妈也不好意思看着。
再说了,要是真丢了,赶明儿哪位能说妈没本事?哪位能说妈没心肝?咱们也是老底户,哪位不知道?” 那时候我才十九,正像模像样地圆两桶圆,小脸憋得通红,心里那点被漠视的委屈瞬间就被这双眼里的凶光彻底浇灭了。我低下头,不敢讲话,只能等着那把剪刀在手里“咔嚓”一甩,把那个黑色的东西剪个干净利落,再把它塞进垃圾桶。 梦里的人真快,眨眼间我就回到了那间满是油烟味的灶台间。我妈还没走,手里那把剪刀还在转动,刀刃闪着寒光,像是要把我也一刀劈成两半。我拼命想往后缩,可身体被死死地按在那把剪刀上,动弹不得。周围全是冷风,冷风里还夹杂着我家后院那棵烂树的枯枝,在风中呜呜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哭泣。 我想着,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别怪命不好。
那会儿妈说孩子都是命,目前我偏偏就生了个如此个倒霉蛋。我捂着胸口,那里仿佛确实有啥东西在流血,疼得紧。我不管了,反正我是妈肚子里剩下的东西,那孩子啊,早就该死了,也该被扔进那个冰冷的地笼里了。 突然,一阵熟悉的香味飘来,不是油烟气,是那种挺久没闻到的、带着甜味的奶香混合着某种草药味。
那是隔壁楼的大爷家的,是个卖补药的老头。他听到动静,手里拿着一把老花镜,探出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我:“哟,这不是家里的小不点吗?看你哭得如此悲伤,是不是又饿了?妈,这补药我拿的,您拿去暖暖身子,孩子您放心,妈没忘。” 我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再是委屈,而是恐惧。
这补药是啥?是药,还是啥邪物?我看都没看清瓶口,就被一张写着“请勿乱吃,吃多了会害命的”的小纸条糊住了眼。
那正是我妈手里那把剪刀剪出来的“补药”! 我抱着那张纸条,在满是油烟的灶台间里绕着圈走,脚步声沉甸甸得像踩在棉花上。我知道,我死定了。我妈说孩子是要人送出去的,那孩子不是送进肚子里了吗?目前又被人送回来了,还是带着这样一个小鬼回来了。 我不讲话了,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把那张补药瓶对着忒阳暴晒,看着它在玻璃上慢慢干裂,黑了一滩。我知道,今晚的噩梦不会终止了,明天醒来,我可能就要确实被扔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那把剪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热腾腾的粥和一碗刚丢进垃圾桶的、黑乎乎的东西。婆婆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神慈祥得像在哄婴儿就寝。 “别怕,”婆婆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孩子是妈捡回来的,妈爱他,妈会把他养大的。
干嘛要让他走呢?”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我只认定胸口发闷,像是被啥东西死死地压着,喘不上气来。
我想说我不想去,想回家,想回我那个空荡荡的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婆婆没讲话,只是把粥碗往桌上一摆,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地把碗里的粥碗给我推开,又指了指我的肚子,说:“哎,你看,这是你怀的,还是我给你捡回来养的?妈看出来了,这孩子命硬。你要是不愿意,那就让妈带着你走,哪位也不能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仿佛确实有啥东西在蠕动,像是有两个小小的爪子在抓挠。我哭了起来,这次是确实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混着粥的汤汁,顺着裤腿往下流。 婆婆没哭,只是把我的头轻轻扶正,帮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傻孩子,妈不信命,只信你。
只要你在妈肚子里,妈就一辈子不让你走。咱们家别看穷,但心是热的。你要是真怕疼,妈就把你关起来,让你吃最好的,睡最好的,哪位都不许吵你。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我趴在桌上,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一些。别看这安稳可能只是一场梦,别看明天醒来我可能还是会被扔出去,但起码此刻,我心里是暖的。 后来,我确实没去别的啥地方。我回了家,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利落。
那补药瓶还在玻璃瓶上,看着像块黑色的年糕。我坐在门口,看着婆婆在院子里种花,种花种得乱七八糟,有的花长得茂盛,有的却黄了又黄。 婆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走吧,今天天气好,咱们去前头河边,边看边走,边玩。妈老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你就跟着妈,别怕。” 我跟着她出了门,风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回头望去,院子里那棵大榕树已经长得遮天蔽日了,叶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婆婆手里拿着一把彩色的扇子,一边扇风,一边对我说:“你看,这片叶子,多好看啊。就像咱们家的日子,别看有点乱,但只要咱们心齐,肯定能过得比那会儿强。” 我站在树下,看着婆婆的背影,突然认定,别看这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那种感觉是确实。
那种被无条件接纳、被温柔守护的感觉,比任何誓言都要真。 我就这样站在树下,看着婆婆把花枝插进土里,看着她眼神里的光芒。我知道,我的命还没走到最终,我的命,还在这里,还在这棵大树的根底下,靠着我们妈的手,一点点地长出来。 风停了,雨也下了。我看到地上那杯喝完的补药,黑乎乎滴在土里,像一颗小小的黑种子,正在慢慢腐烂,孕育着啥未知的力量。 我低下头,看到脚下那根大树的根须,正深深扎进泥土里,仿佛在说:“孩子,别怕,咱们走着看。” 那一刻,我不再恐惧被扔出去,也不再恐惧梦醒后的孤独。出于我知道,只要还有婆婆在,只要还有孩子,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哪怕是一场梦,只要醒来,明天忒阳仍然会升起,日子仍然会持续。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跟着婆婆往村口走去。风仍然吹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是归于我们时代的味道,也是归于我们家的味道。 后来,我去了大量大量的地方,去了大量地方,看了大量大量的人。
最终,我回到了那个老屋,回到了那个满是油烟味的灶台间。婆婆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手里端着粥,眼神慈祥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婆婆笑了,笑得像朵花一样开在枯树皮上:“傻孩子,妈不来气,妈高兴呢。
只要你心里有妈,哪儿都去,妈都接你。”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回到了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补药瓶旁。 但我记得,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生活,真得无可替代。 我闭上眼,听着屋外隐隐传来的车声和脚步声,那是我们村口的路,是通往未来的路。 我不再恐惧,出于我知道,甭管未来是啥样子,我都不会离开。我会一直陪着婆婆,陪着这老屋,陪着这满院子的花草,陪着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慢慢变老,慢慢变强。 就像那棵大榕树,扎根泥土,向着阳光生长,向着天空伸展枝叶。 我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我知道,明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启动了。 新的日子启动了,新的希望,新的可能。 我站起身,推开窗户,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外面的世界仍然喧嚣,仍然有大量人,仍然有事儿,仍然有费事。 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还在,就还能走。 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向着目标地走去。 不管前面是啥,我都预备好了。 出于我有婆婆,有孩子,有我整个家,有我的一切。 一切,都在路上。 一切,都在未来。 一切,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