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梦到床底下钻出个穿着军绿制服的大叔,手里攥着一根生锈的钥匙。
那大叔没讲话,只是扯了扯我鬓角花白的头发,嘴角咧到耳根笑,笑得跟当年把我举过头顶似的大哥一模一样。梦里他喊我一声“娃儿”,声音像被老唱片放出来的,带着点砂纸磨过木头的刺耳感。我猛地惊醒,冷汗把后背浸透了,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还在滴油的炒花生,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那大叔是哪位啊?
如何突然就在我梦里显灵了? 实际上这事还得从上周三傍晚说起。
那天我刚下班,路过小区东侧那排即将拆迁的旧巷,风一吹,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就哗哗往下掉,像哪位在耳边又唱了一套昆曲。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巷子里的老人们如何没动静,如何连个影子都看不见。直到下午两点,我在巷尾的亭子里喝生水,镜子里映出来一个全白的老头,皮肤蜡黄得像包浆的铜镜,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正摆弄着个我不知名的旧怀表,表盖上的花纹是我小时候最爱看的《白蛇传》,表的指针却已经停了,正好停在我刚刚喝的那一口水溅出的水珠上。 那天阳光刺眼,我下意识往亭子深处缩了缩,余光瞥见几个老者正聚在一起,有人讲着旧时的规矩,有人吐着烟圈,烟雾缭绕间,那个白老头就握着我的手,低声说:“听好了,娃儿,吃生水的毛病改不好。”我吓一跳,当作他又在跟我讲啥迷信故事,刚想挥手驱赶,他却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那笑容里带着点解脱似的省事,仿佛刚刚面对的那个“死人”根本不是啥鬼魂,而是哪位送来的老伙计。 从那赶明儿,我不止一次在梦里见到他,并且总爱用那种近乎狂热的表情笑我。梦里他时常用那根生锈的钥匙给我开门,只要那把钥匙掉进他怀里,他就能变出我梦里想吃却吃不到的东西:刚出炉的热馒头、刚煎好的荷包蛋,就连是那种据说只有死人才能吃的“夜宵”。有一次,他居然让我去帮他修屋顶,修了半夜,结局他躺在屋顶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捏着个还在滴油的馒头,旁边坐着个表情呆滞的看门狗,那狗见我醒来就摇尾巴,冲着我看那馒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最离谱的一次,梦里他就连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穿着那件军绿制服,戴着那顶破草帽,站在一个阴森的屋子里,对着我讲一个关于“老房子、老规矩”的故事。他说房子不能动,动了就离家出走,人就得跟着走;还说那会儿的人家,起早贪黑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家里留点面,给后人留点念。他一边讲,一边用钥匙在屋子里敲敲打打,发出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他说他当年也是如此长大的,家里老人都去死,他就守在那儿,守着这堆破房子,守着那些传下来的规矩,守着让他那孩子能有个念头的东西。 可怪的是,别看梦里他是个生活所迫的底层老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但他讲这些故事时,语气却那么笃定,那么理直气壮。他拿钥匙敲墙,说这是老房子的脾气;拿馒头喂狗,说这是老房子留给后代的福分。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这个梦里的“姥爷”仿佛并不是确实去世了三十年了,而是哪位把那个所谓的“姥爷”从人间拽了出来,塞进了我梦里,想看看能有多大的感染力。 如今想想,梦里的细节忒荒诞了——那把军绿钥匙如何会有锈迹?那顶草帽如何会有磨损?那个白老头如何会有黑眼圈?可就是那些细节,让那些奇怪怪的画面显得那么真。就像梦里他问:“娃儿,这蛋糕是甜的,还是苦的?”我实际上没吃蛋糕,但我心里清楚,梦里那个满脸皱纹、双手沾满泥巴的老头,或许确实攒了好多年的“钱”和“面子”,想让我知道,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得像那老槐树一样,根扎得深,长得慢,看着落魄,心里却藏着啥不为人知的东西。 我也想过,这会不会是他偷偷把我藏起来,想让我记住他的样子?可我又认定,这更像是一种执念。人一旦死了,就务必有个归宿,或许那个归宿就是让被遗忘的人,在梦里重温那段惨烈的回忆,要么,让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另一个时空里,还能用那种扭曲而真挚的笑容,确认自己的存有。 最近几天,我总梦见他。梦里他从不讲话,只是用那件军绿制服的兜帽,遮住我的一半脸,然后对我笑。笑容越灿烂,我越难受。梦里他笑得那样快乐,仿佛我才是那个唯一的幸存者,而他才是那个被世界遗忘了的故人。我就连启动质疑,这到底是不是确实去世的姥爷?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被某种超自然力量播放过的旧电影画面? 那天晚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涣散,听到楼下邻居的狗叫,仿佛那声音是从那个军绿制服大叔嘴里传出来的。我也启动揪心,万一哪天梦里又出现个穿着军绿制服的大叔,手里拿着我找不到的钥匙,会不会又把我带去那个阴森的屋顶,要么那个透着霉味的小屋里? 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恐惧。出于我知道,不管梦里那个老头是鬼是神,不管那把生锈的钥匙能开出啥花,只要他还在笑,只要他还记得有人记得他,那这个梦就是确实,那个老房子就是确实,我就确实还活着,还带着那份活着的感觉,持续在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里,守着那个没吃完的炒花生,等着那个一辈子不会再来的笑容。
毕竟,这该死的梦,才是我心里最真的“姥爷”,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