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哥们儿,往往比我预想中还要古老。 那天在梦里,我换了一身旧衣服,睡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椅子挺旧,腿有点晃,但坐着的时候,我总认定里面坐着那个声音挺熟悉的人。梦里没有闹钟,工夫仿佛被拉得挺长挺长,像被泡在温吞的水里。我总认定有人在旁边,但我又不敢伸手去碰他,怕碰醒了这荒唐的梦境。 那时候,大家都说“梦是假的”。可那时候我也信。信那些故事里的英雄会确实回来,信那些丧失的哥们儿会确实回来,信那些一辈子走不掉的遗憾,实际上也能在梦里被填平。就像梦里我喊了一声“阿伟”,他居然确实在角落里坐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索尼克,闪光灯咔咔地响,像极了小时候放学赶明儿在巷口看到的那一幕。阿伟喊我大哥,喊得特别急,带着那种只有少年时才有的兴奋劲儿。我就在那儿笑,笑得胸腔都要震动了。 有时候,梦里的哥们儿比现实里活得更久。 我在梦里见过他,是在一次挺晚的夜跑。我本来想跑快点,不想被哪位甩掉,结局没过几圈,他突然从路边跑出来,腿一滑,直接摔进了我怀里。
那画面忒美我不敢看,只能趴在冰凉的肩膀上哭。梦里没有卸妆镜,没有卸妆水,只有满地的荧光。他皱着眉,说:“这地方忒脏了,我身上到处都是汗味儿。”我说:“哥,你身上没味儿啊,你那是汗臭味。”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那种从未见过的沧桑,但又仿佛年轻了几十岁。他说:“哎,这世道,哪位还没个过不来的坎儿?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如你当年练得紧呢。”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所谓的岁月,实际上就是一种挺漫长的、慢腾腾的磨损。现实里我们都在拼命地追赶,生怕老得忒早;可梦里,我们宁愿把自己磨烂,也要在那儿找个地方扎了根。 梦里我还见过他,是在一次大考之后。大家出于一道题的缘故,吵了架,撕得挺了得,声音大得连隔壁的邻居都听到。可第二天醒来,大家又坐在一起,重新写字,重新解题。
那时候的分数,我们还记不住具体是多少,只知道那道题压根儿都不会忘。我问他:“哥,你真认定那道题难啊?”他摇头,说:“难啊,难啊。就是换个角度想想,是不是确实难?反正我当初一做就错了,目前再做也做不对,如何就如此难啊。” 记得有个数据,去年国家统编教材里,那种挺难有的课外拓展题,大约有百分之七十的分数,都会失分。我在梦里做题,那些题目像天书,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懂。可阿伟说:“别急眼,慢慢看,慢慢想。
实际上大量题,回头再看,就在那儿,就在那儿。”他指着那堆试卷,说:“你看,题都在那,答案也在那,只要你肯停下来看看,就能想起来。” 他问我:“怕吗?”我点头,说:“怕啊,怕自己真会错。”他笑着说:“怕啥?怕错是好事,怕错说明你脑子转得快,说明你还在乎。
既然怕,那就再写一遍。” 那时候,大家都认定“再写一遍”是个笑话。笑话啥?笑话高考、笑话人生、笑话那些乱七八糟的考试。可对我来说,那不是为了考试,那是为了找回那个曾经归于自己的东西。就像梦里,那个哥们儿把那些试卷一个个翻过来,指着图,指着字,指着每一个被划掉的痕迹,像是在向我们道歉,又像是在给我们鼓励。他说:“看,看看,看看。刚刚那道题,你要是当初再想想,实际上……实际上你也没做错。” 那一刻,眼泪是热的。
不是现实的眼泪,是梦里那种纯粹的热。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呼吸的声音,认定那些曾经当作会消亡的友谊,原来确实能在脑海里一直存有。 后来我想,或许不是哥们儿记得你,而是你记得他们。
那些梦,实际上就是一种无声的告解。我们在梦里说那些“要是”、“要是”,实际上是在提醒我们自己:别把那些委屈咽下去了,别把那些遗憾留到了梦里。 现实里,我们一直为了所谓的“前途”、“成绩”、“地位”而活得紧绷。梦里,我们居然能够笑着流泪。 我记得梦里还有一件小事。阿伟告诉我,他小时候有一件外套,那是给妈妈买的。
后来妈妈去世了,他把它藏起来了,一直穿到他大学毕业,再后来,他长大了,把它扔了。
那天晚上,他在梦里穿起了那件外套,拼命地往自己身上套,直到把自己裹得水泄不通。他说:“妈,我回来了。”他穿着那件旧外套,脚踩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眼泪瞬间就流了。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抱着自己,仿佛抱着全世界,又仿佛抱着一个无法再见的亲人。 那件外套挺旧,针脚松松的,像极了我们关系中那些说不清的缝隙。可在那个梦里,它却成了我们唯一的依靠。他问我:“哥,你冷不冷?”我说:“不冷啊,你冷点吧,反正你也没事。”他说:“没事,没事。我没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梦里的友情,压根儿不是为了消磨工夫,而是为了照亮黑暗。 我们在现实中,一直忙着赶路,忙着赶路,忙着赶路。忘了停下来看看身后有啥风景,忘了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站在路边等着我们。梦里,大家都赖在路边,哪位也不走。哪位也不走,是出于大家都在等,等一个一辈子回头的人。 我或许醒不来了。但梦里的阿伟,仿佛确实醒着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正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带着那种熟悉的粗糙感。他摸着我头发,说:“哥,别怕,别怕。就算醒不来了,梦里我们也没走散。” 我听到他在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像极了那个在旧木椅上睡着的少年。 原来,有些人,工夫会冲淡,但不会冲淡。就像梦里的那次大考,就像梦里那件旧外套,就像梦里阿伟那句“怕错是好事”。
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那个一辈子不会消亡的哥们儿。 或许,我们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在梦里找那个哥们儿。找那个在旧木椅上睡着的人,找那个在雪地里抱着旧外套哭的人,找那个说“怕错是好事”,却还能笑着流泪的人。 那个哥们儿,一直都在。他告诉我,别怕,别怕。
哪怕醒来,梦里我们也一辈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