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一阵闷热的蝉鸣吵醒。脑子里蹦出的画面忒清楚,那种让人抓心挠肝的紧张感,比昨晚的考试复习还要上头。梦里我坐在一把老式的小推车里,那是姑爷家那辆最破旧的拖拉机改装的,车斗里空荡荡的,只有个破破的西瓜皮垫在屁股底下。我手里攥着刚打的两块钱,那是跟表哥借的,今天赶上庙会,我拼了命才抢来的零头。 游戏启动了,规则特俗气,押两块钱走人,不押两块钱就当没玩游戏。我深吸一口气,把两块钱全押进了那个一直转六下的老轮盘。
那一刻,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轮盘转啊转,咔哒,咔哒,咔哒。 终于停了,那个数字停在了“七”。也就是七万。我差点把脸埋进车斗里,那是梦里最直观的“赢钱”场景啊。我就连能闻见车轮下碾过碎石子那股特有的那股子热气和焦糊味,那种赢了钱-dollar 到手的感觉,简直比做梦还真。我激动得浑身发抖,目前的我,恨不得顺着那个数字把自己拽进梦里去,看看能不能再转一次,能不能把这七万块再转回去,要么干脆把车卖了去城里的批发市场搬砖,用这七万块买个大西瓜,要么让姑爷把那辆破车的新漆面给我刷出来,放在院子里晒忒阳。 结局呢,预想中的立马又拉回现实。轮盘再次转动了,这次停在了“七”,但紧接着又“咔嚓”一下,那个数字又跳回“五”。我脑子“嗡”的一下,感觉脑袋里全是空气,钱也没了,人也没了。我试着去抓那个轮盘,它像是有生命一样,根本不理我。我左摇右晃,像头被当成猪饲养的老牛。 “如何不转了?”我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没人理我。 梦里彻底黑了下去。我趴在那破推车里,手指头抠着那个铁皮的轮盘边缘,抠得指缝里全是血,抠出了个血泡。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那是姑爷家那帮人,他们那会儿最爱喊我“老五”,目前更是把我也当成那辆破车的一员。他们坐在推车里,有几个还端着酒壶,酒壶里晃动的酒液映出我扭曲的脸,他们笑着,笑着,眼神里全是那种典型的“老好人”的讨好,认定这是为了让大家快乐,为了在这个集体里留个念。 “老五,再给你打两块钱,咱俩再拼一次。”我对着空气喊。 没人应,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那种单调、重复、像齿轮咬合一样的声音,在梦里循环往复,像是一根钝铁钉一直钉在我的脑子里,如何也拔不出来。我突然意识到,这实际上挺像我目前的生活。牙疼,去看牙,牙医说“老五,别怕,今天给你打麻药,保证你无痛”。我点头,心里却想着,牙医说得了吧,我这牙疼得了得啊,麻药也得不到的。 后来我知道,梦里那七万块实际上早就输了。
那只是潜意识里让我认定“我还有钱”的那个幻象,是身体为了维持某种“生存焦虑”而制造的一种错觉。就像目前,我明明知道明天就要交那五百块钱的工钱,我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希望能像梦里那样“赢”一次,能把这笔钱补回来,要么干脆在那破车里再赌上一把,赌个输赢都不关键,关键的是那种“我还能掌控命运”的错觉。 白天,我抱着那辆破车,看着姑爷们笑着往孩子手里塞水果,我心里那股子不甘又酸涩的感觉,比哪位都知道。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梦里赢了钱,但现实是,那两块钱扣了运费和利息,只剩下一块五,还是被那帮人强行扣了。我站在路口,看着那辆破旧的车,突然认定它仿佛那个轮盘。它一直转,一直停,一直不断地把希望碾碎,然后又用同样的方式给我制造新的“希望”。 我摸了摸身上的补丁,那是姑爷家那个最厚的棉袄,上面沾着泥巴,也沾着我今晚没洗的汗。
我想起昨晚,我也在那破车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像那个轮盘上那个一辈子转不动的“七”,又红又亮,刺得人眼疼。 “老五,你走吧,别管了。”姑爷突然从后面喊,手里还拿着我刚刚摇出来的那个破西瓜皮。 我转过身,西瓜皮在月光下滋滋作响,像极了轮盘上漏出来的声音。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膝盖磕在泥地上,疼得了得了。
然后,我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出村口,风又大了,吹得那张破车篷子直抖。梦里那七万块确实没了,我也确实没赢钱。可怪的是,那种被遗弃的失落感,那种认定世界在演戏、人在被操控的无力感,竟比真输了还真。 我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全是那些曾被我喊叫过的名字,头像却不知道是哪位。我点开了那个“老五”的头像,屏幕上还留着我上次输掉的那次,那是我们最终一次玩推车轮盘,输了两块钱。 我发了一条语音那会儿:“老五,今天运气确实不好啊。” 那边秒回:“老五,别急,下一轮,咱再给点。” 我发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下来了。
不是出于赢了钱,是出于这世间所有的骗局,都像是那个转得永不停歇的轮盘,它用同样的方式,告诉你“别怕,还有机会”。 我发完,也收起了手机。我知道,今晚的工钱可能要少扣了,但这没关系。出于我知道,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我会比昨天更傻一点,更依赖一点。就像昨晚梦里那样,我会再次把两块钱扔进那个老轮盘,看着它暂停在某个数字上,然后笑一笑,告诉自己:“嘿,今天又骗了我一次,下次再换一把新的。” 车轮再转吧,反正它不在乎是不是确实赢钱。它不在乎我是确实输,还是假的输。它只在乎,像那个轮盘一样,每转一次,就给我一次重新定义“输赢”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