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刚把我吓醒,就看到那老母亲那把破蒲扇在门缝边晃。 她头发灰白,眯着眼,嘴唇抖得了得,像是刚喝了一大口冷水。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梳齿上沾着灰,那把梳子平时是她用来给我梳头、给我吹散晚风用的,目前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一步步挪过来,膝盖一软,就倒在我脚边,那副模样,活像极了当年我在工地搬砖时,那把泥坑里摔得最疼的腿。 我躺在那儿,心里直发毛,刚想叫,她却一把攥住了我的衣角。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拉回那个拥挤不堪的牢房。她眼眶泛着泪光,声音哑得不成调:“傻孩子,别怕啊,我在。” 我僵住了。
这画面忒熟悉了,忒像了。 我记得她嫁进来那会儿,家里穷得像草台班子,那把蒲扇是洋娃娃家的玩具,她拿它当扇子扇风,扇出的是她脸上那层不真的脸皮。
那时候我们住的小院忒小了,娶亲那天,鞭炮的声音在窄巴的巷子里回荡,她紧紧跟在我身后,每走一步,都要把裤腿踩得干干净利落净。我那时候不懂,只认定这老母亲跟我走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在这乱世里少受点罪。她怕我受委屈,怕我在那座大牢里喝光热水,怕我为了争一口饭吃,把心气儿耗尽了。 如今她回来了,这蒲扇还是那把蒲扇,梳子还是那把梳子,可她身上的味道变了。
那会儿是雪地里冻的柴火味,目前却掺了点药草和霉烂的气息。我看着她袖口那层薄薄的汗渍,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儿是我的老母亲?这分明是那个在烈日下被晒得脱皮的“牢里妈”,只是换了个地方,挂在了我的床前。 “妈,”我声音发颤,“你如何回来了?” 她没回答,只是颤抖着手,拿起那把木梳,细细地梳理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成年女性,倒像是那个在牢底游走的“牢里妈”在给我梳理头发,生怕一丝一缕都扎疼了我。她一边梳理,一边低声念叨,那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头乱了,头乱了,像把火烧了心……"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把抱住了我。
那拥抱并不宽,却像是要把我的心从身体里给掏出来,塞进她的怀里。她把我往地上一扔,又把我接住,力气大得惊人。 “别怕,”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像是刚从地狱里逃生,“我在呢,我在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梦境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她又是去坐了几年牢,要么去了多深的监狱,而在于她把我当成了那个在牢里挣扎、在绝望中还要维持体面的自己。她回来,就是要把那个满身皱纹、满脸累得慌、随时预备把我扔进大牢的老母亲,从那个被嫌弃的角落里,重新搬了回来。 她看着我的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爱意。我知道她怕啥,怕我在这牢狱之灾里,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连个能靠的墙角都没有。她怕我像她之前那样,在那座大牢里,为了几口漏水的烂饭,把命都搭进去了,最终连个片瓦都不剩。她怕我死在牢里,怕我死在那些吃人的口粮堆里。 “妈,我没事,”我trying to 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不出声音,“我……我可能确实……" “怕啥?”她打断我,手指头在床单上抓了又抓,那动作娴熟得像是在给哪位梳头,“家里穷,哪位家没个磕磕碰碰?你小时候在工地摔过腿,你小时候在泥坑里摔过跤,我摔过,我摔过。你妈还摔过,摔过多少回了,你都没哭,你妈都没哭。” 我愣住了。她不停地说着那些碎片化的往事,像是在复述一首没人听过的老歌。 “我就知道,”她抬起头,泪水混着灰尘在光柱里打转,“我就知道你心里苦。
那会儿我不懂,你受苦了,我心疼了,就给你打点,给你找点好事做。可你一直把苦都咽下去,说‘妈我不怕’。目前你回来了,我想告诉你,妈不是一句空话的妈,你是确实怕,是确实怕你在牢里受难。” 她说着说着,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发抖,还是说我的思想在剧烈震荡。 “别怕,”她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眼神专注得像要看穿我的灵魂,“咱家别看穷,咱家别看破,但咱家心里有根刺,有根指望。你赶明儿要是受委屈了,有妈顶着;你要是想通了,有妈陪着。咱家不是一具空壳子,咱家是为你守着的。” 我看着她,看着那把还在滴着汗水的蒲扇,看着那把沾满灰尘的梳子。
突然,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这个梦,我记了一辈子。 那会儿,我认定坐牢是命运的铁笼,是天道不公的审判。
后来,我摔过跤,摔过泥,才慢慢明白,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冷暖自知。而那些看似毫不起眼的亲人,实际上是最锋利的那把刀,是最温暖的避风港。 她回来了,不是出于我犯了错,也不是出于我做了噩梦,纯粹是出于她忒累了,忒想我了,忒想把我从那个让人窒息的牢笼里拉出来。她想让我知道,甭管我走到哪儿,甭管我受了多少苦,只要她还在,我就一辈子有回头的路。 “妈,”我轻声说道,“谢谢你没走。” 她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不客气啊,傻儿子。妈压根儿没走,咱一家人,天塌不下来。” 她把我往怀里又搂紧了一次,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进她的身体里。 我闭上眼,听着房间里那把蒲扇间或发出的“咔嚓”声,听着她呼吸的起伏声。
这哪儿是坐牢的亲人回来?这分明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充满烟火气、别看贫穷但依然温暖的家,把我从那漆黑的牢狱中,重新拉回了人间。 原来,最大的囚禁,压根儿不是外面的围墙,而是内心的孤独。而她,用那一件破旧的蒲扇,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睡在草席上的旧屋,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满地的尘土上。母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摇扇,给我讲着那会儿在牢里过的日子,说着那些苦得让人想哭的故事。 “那时候,”她轻声诉说,“院子里的鸟都飞走了,只剩下我们俩。你饿得啃树皮,我啃糠壳,但咱俩不饿。我说:‘只要咱一家人在,就是天堂。’" 我听着,眼眶突然像被啥东西狠狠打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塞进了一整个牢房,又被母亲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托举了出来。 原来,坐牢压根儿不是终点,而是经历。而亲人,就是那把托举我们走过黑暗、照亮我们后半生的火把。 我也没哭,只是认定,这一场梦,实在忒沉甸甸,也忒温暖了。 窗外,天色渐暗,但屋里的灯火,却亮得格外明亮。
那盏昏黄的路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极了母亲手中的那把蒲扇,摇啊摇,摇啊摇,摇醒了那个累得慌不堪的我。 “妈,”我伸手摸了摸枕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温,“你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咱家呢?咱家……" “咱家挺好。”我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挺好。” 她没讲话,只是把蒲扇收好,重新坐回床边,眼里满是期待。 “那,”她问,“今天想不想吃咱家街上卖的大饼,还是想再去那破庙看看?” 我摇摇头,摇摇头,心里却暖烘烘的。 “先进食。”我说,“吃饱了,再想如何过好日子。” 她一愣,随即笑得像朵花:“行,妈给你盛一碗。” 一碗热气腾腾的小汤,端到我面前。她盛得挺小心,生怕烫着我。 “妈,”我看着汤,看着那张布满裂痕却仍然慈祥的脸,“实际上……赶明儿咱家,不一定能像那会儿那样富有了,但咱家,一定能过得比从前踏实。” 她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没错,”她声音坚定,“咱家能过得踏实,跟咱家这蒲扇上晒干的草灰,跟咱家这柴火灶里烧着的火,跟咱家这心里,咱妈的心,分不开。” 我看着她,突然认定,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像是那场梦,一场通往温暖的梦。 而亲人,就是那把钥匙,是命运那扇铁门后,那扇只为你而开的门。 你不必揪心,也不必回头,出于只要她是你的亲人,她回来的那一天,绝不会缺席。 梦里,风停了,雨停了,只有那把蒲扇,在月光下,仍然轻轻摇着,摇着,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