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闹钟没响，脑子却自己先醒了。梦里全是光，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光，是暖洋洋的黄绿色，像刚晒透的晒黑芝麻棉，带着点甜，比香水味还让人想钻进去。我背个包，往山上走。 这山我爬过，特别是有名的云台山，但梦里这次不一样。
这里的山不那种大石头修栈道，全是软绵绵的青苔，顺着腿往下滑，又像是有哪位把整个山体都揉进了土里。爬山不累，就像喝了一壶陈年的老酒，越喝越有劲儿。 爬到半山腰，突然看到那边有个石柱，顶端弯得像张旧人纸牌，风一吹，像要飞起来。
那地方有个小庙，我没见过如何叫的，大约是“观心寺”吧？名字忒俗，一进去，突然就停了。 庙里没有香，也没蜡烛，就摆着一张旧蒲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和尚不在，只有几个枯叶飘下来，落在蒲团上，沙沙响，像风铃。我蹲下，捡一片叶子，对着光看，它是一团不清楚的彩色，边缘发亮，仿佛里面藏着整个秋天的森林。我忍不住对着它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声音不大，却震得蒲团微微颤动，就像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最妙的是那棵大树。它长得参天巨木，树皮全是裂开的，露出里面红色的骨头。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没穿鞋，头上顶着几片枯草，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就认定这蒲扇摇起来特别带劲，风一摇，周围的树林都在动，连树叶的颜色都在变，从绿变成蓝，再变回绿。 我有点懵。
这镇子挺大，我走了好久，都没见到真正的寺庙。可这里的氛围，像不像确实？那棵老树的根须，扎得深挺深，像极了那些古书印在纸上的裂纹，一戳就动。 在那棵树下，我突然看到地上有一串脚印，慢慢没下去，变成了一串光，顺着山势一直往上走，一直延伸到云层里。
那光不是光的颜色，是那种通透的白，照在身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洗干净利落了。我跟着光走，那光走得特别轻，不像爬山那么费劲，倒像是自己在云里飘，脚底下全是细碎的光斑，踩上去像踩在花瓣上，痒痒的，痒得人心里发酸。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庞大的佛。
不是那种铜像，是淡淡的轮廓，像水墨画晕开的边缘，却又实得像要立住。它没有脸，没有手，只有胸口那里，画着一个点，像个宇宙的中心。我忍不住伸手去抓，手刚碰到那光，一阵热流直冲脑门，瞬间淹没了全身。 接着，四周的光变了。
不再是刺眼的亮，而是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凑过来，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法会。我试着跟着那些光点摇头，那光点顺着我的动作，变成了庄严的呼吸。我大声喊了一声，声音被光点吞掉，变成了挺轻挺轻的“嗡”一声，嗡嗡嗡，像大钟敲响，又像心跳漏了一拍。 那光点慢慢消散，变成了一般/平平的阳光，洒在脸上的时候，认定整个人都在发烫。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山的红叶，叶子像是被火点燃了，红得热烈，红得纯粹。 下山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但我认定累得半死，不是出于爬了多少台阶，而是认定心里那团火烧得忒旺了，烫得了得。 下山路上，我走得挺慢，每走一步，仿佛都在和山里的鬼话聊天。我低头看脚，脚下踩着的土，像不像那些老古书里的字，一捏就碎，一捏就起。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沉。梦里那棵老树还在，那团光还在，我也没认定累，反而认定那光点有一种怪的力量，让我认定活着真好。 后来我才明白，那个没有名字的“观心寺”，实际上并不在深山老林，它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那座大佛，实际上就是我们那颗想挣脱世俗、追求自由的心。而那些光点，就是我们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灵感、那些突如其来的感悟。 有时候，我们当作自己在爬山，实际上是在找路；有时候，我们当作自己在看佛，实际上是在照镜子。 下山的路，实际上一直都在脚下。
那些光点散成一地，那是我的记忆，也是我的未来。我不再想着要回家，出于我知道，甭管走多远，只要心里还有这团火，甭管多累，心都热乎乎的，像那棵老树下的蒲扇，摇啊摇，晃啊晃，就晃着出忒阳。 目前，我翻开书，发现有些字，摸起来像是软的，带着光。我就在书里坐了待会儿，看看那光点，再看看旁边，嘿，还挺有味道。
这大约就是梦里的风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