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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一直懒洋洋的,像是一把还没收好的旧毛巾,挂在天灵盖上半天不肯下坠。我缩在竹椅里,眼皮像灌了铅,连睁眼都费劲。梦里的人确实去了,不,不是去了,是彻底抽离了。那种感觉不是离开,像是被橡皮擦一下子抹掉了,连件衣服都没留下一点。 那天下午有点闷热,我在工位上半小时没动,脑子就转不动了。
突然认定胸口那块大石头仿佛被啥轻轻碰了一下,空了又沉。我猛地抬头,看到那人已经不见了。 最惨的是那张脸,哪怕隔着屏幕,我都能在那一瞬间搞清五官。
不是那种不清楚的像素,也不是鬼片里那种吓人的扭曲,而是特别清楚的、真的。头发灰白的,鬓角有一缕翘着,眼是那种标准的深褐色,鼻梁挺直,嘴唇薄得能夹断棉花,只是眼神没了,深不见底。 我也不敢动,只能死死地抓着桌角,指节出于用力而发白。
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画面,没知觉的时候全是。我下意识想喊,嘴张了开,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可声音还是冒出来了,带着哭腔,“没……没……" 周围的情况挺混乱,像是一部失控的故障录像带。我记得自己已经醒了,但周围的人还在,大家都在闹,有人在哭,有人在比划,有人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可我只对着那个人说了一句:“我在。” 然后我就被扔了出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眼生疼。我揉着眼,认定喉咙里发干,像是缺了水的盆栽枯了一截。我坐起身,鬼使神差地摸向床头柜,想看看那张熟悉的面孔。床塌了,被子也散了一地,但那张脸还在。 我就那样坐了挺久,直到忒阳彻底爬过屋檐,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我实际上想哭,但眼眶里是干的。
后来我想起那天梦里的细节,越描越黑,越描越细。 梦里那人躺在医院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无纺布。护士站里站满了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有个护士跑了过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别人:“李工,别哭,您赶紧走吧。” 我听着那声音,就听到那个声音在说:“别走,回来。”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难题。
要是人确实死了,那啥叫做活着?要是人确实死了,那这个工位上剩下的那些活人,是不是也就只剩下一天? 数据上有个说法,全球每年会有超过百万的年轻人出于意外或非自然缘由离开这个世间。我们这些人,每天面对的就是中年危机。
你看,上个月刚下班,我老婆又黑了一次脸,她总说:“你上次明明说好要出国的,如何又回来了?”我说:“我目前正忙呢,还在出差。”她瞪了我一眼,嘟囔着:“讲话算话。” 每次这种对话终止,我就认定日子像被抽去了一层皮,软绵绵的。 还有一个案例,就是我在网上读的一个帖子,说的是一个程序员在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睡过了。他出门看着外面的街道,发现街上所有的人都在模仿他的动作,都在模仿他讲话的节奏。
那种诡异的感觉,像极了梦里那个人一直盯着他,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某种确认。 我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一次我在快餐店吃早餐,看到前面有两个年轻人在交谈,气氛挺热烈。一个女生说:“我认定老板最近不忒对劲,哪位哪位哪位仿佛……"另一个男生打断她:“别瞎猜,他就是个伤员,那会儿带过兵。” 我听了这句话就好了一半。
原来,死亡不是终点,可怕的是我们当作那是终点。 楼主在评论区的回复倒是挺有意思的。
那个发光的博主问我:“你见过死在梦里的人吗?” 我回了一句话,大约意思是:“见过,并且特清楚。” 后来我就想,或许梦里的人不是确实死了,而是醒着的时候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了。就像我们工作中遇到的那种突发状况,明明能解决,但就是舍不得放掉那个结局。我们恐惧丧失,恐惧被抛弃,恐惧未来没戏可讲。 这种恐惧在梦里被无限放大,出于梦里没有明天,没有人能管你,也没有人能给你挽回。
只有那些熟悉的字眼,那些重复的音节,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钥匙,在梦里疯狂转动,试图打开一扇一辈子关上的门。 我也曾因这种事失眠过,连续熬了三天两夜。
后来我换了个姿势就寝,要么干脆不睡。
有时候半夜饿了,我就起来买碗泡面。
这次真是买到了。 那个包装挺旧了,印着“经典口味”,标签上的造日期是三年前。我打开盖子,热气腾腾,闻着味道,感觉整个人都暖了。我舀出一勺面条,放进嘴里,烫得喉咙直冒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梦里的死,往往是醒着的活。我们恐惧被取代,恐惧被遗忘,恐惧在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里,不知不觉就是那个“没戏可讲”的人。 故此,哪怕梦里那个人确实死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里,能不能再活一次? 自然能。 只要我还能坐在这个工位上,还能听到那阵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台下来,我就能把他拉回来。 不用加班,不用熬夜,不用寻思 KPI,也不用面对那些琐碎的烦恼。
只要我还在,他就还在。 那个穿着白衣服的人,站在光里,笑得那么慈祥。 他对我说:“别怕,我在呢。” 我点点头。 灯光昏黄,面条滚烫,梦里的人笑着笑着就笑醒了。 生活还得持续,像那个老式泡面一样,热气腾腾,别看味道或许平淡,但只要有热汤,只要有人陪着,就没啥好怕的。 或许,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懂得活着是啥滋味。知道丧失是多么的痛,故此珍惜每一个当下。 从今往后,我不再恐惧做梦。出于我知道,甭管梦里形成啥,只要我还在这,只要我还呼吸,他就一辈子活着。 就像那天下午,阳光洒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灰尘,也照亮了那个一辈子回不去的下午。 我笑着对梦里的他挥挥手,然后大口吸了一口泡面的热气,预备迎接新的一天。 不管梦里形成啥,现实里,我依然强大。 强大到足以在梦醒之后,持续在这个世界上,找到那个该死的、真的自己。 毕竟,梦醒了,天亮了,忒阳出来了。 而人,只要心不死,就一辈子不会真正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