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还在梦里端着那杯温吞的冰美式,脑子里却突然炸开了火。柜台前那个男人,老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讲理”的老板。他指着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说:“这画眼都不带眨的,连个贩卖快乐的眼神都没有!”我当时正蹲着给桌面上的老照片补光,他一把揪住我的袖子,吼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眼神是在买它吗?” 实际上我心里没多少火。我只是那天忒累了,回家看了一眼挂着的自己照片,认定那是最近状态最差的时刻,想把它扔进回收箱里,然后去隔壁街办个事。我随意说了句“我要换个环境”,他立马就把那把被我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拔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我看不清眼神。我有些慌乱,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家都懂,遇到这种烦心事,先别把情绪往自己脸上贴,找个相对保险的地方冷静一下,才是确实智慧。 老张的反应确实让人火大。他边听边还一边从抽屉里掏东西,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发票,又抓了一把散落在地的小票和几盒没拆封的糖果,像是要把我刚刚那些话全吞下去。最终他把那些东西全往我桌上堆了一堆,指着那幅画问:“如何,认定我这店没前途了?” 我愣了一下,心想他是不是又在搞啥道德绑架。想告诉他这画确实不如何样,但这店他开了一年半了,房租、水电、人工都交得比哪位都勤快,这就是在干正事啊。可话到嘴边,我又认定理亏。毕竟刚刚那番话确实是在说我。我深吸一口气,把票和糖果都按在桌上,沉声说道:“老张,我这人最讲究一个痛快。
这画是画家用心画的,我买回去是拿去欣赏的,不是拿去占便宜的。
再说了,你店里的生意如此好,顾客都多,我多喜爱就对了,这还不算吗?” 他听完,没讲话,只是叹了口气,把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旁边一推,低头持续整理货架上的标签,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一首挺难听的诗。“行,你讲理。
那……"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没听出来的无奈,“那这画值多少钱?” 这一问,直接把我在梦里给逼住了。我脑子里瞬间蹦出那个公式:总价除以数量和单价。算了,还是别算了吧。老张是个会计,他的思维早就和数字绑得忒紧了,任何可爱、温暖或艺术的东西在他眼里差点都要被量化成像素。 我告诉他:“这画你花了三千块买的,你多少知道它值多少钱?”他一脸不屑,嘴角就连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别废话,反正我也没打算卖它。你眼瞎不看,我就当它没卖过。”我说:“那它那会儿卖过?”他眼一瞪:“那会儿?那你都买过多少遍了?那会儿你买过它,目前它不在了啊,目前它就在你店里!”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我自然知道它没卖过啊,我明明昨天刚去把它挂上去。可像老张这样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有”和“没有”,没有“曾经”,没有“目前”,更没有“未来”。他的逻辑忒冰冷了,冷到我心里那点还没彻底熄灭的委屈,像是被那堆散落在地的糖果压碎了,又像是被那张被撕得不成样子的海报狠狠剐了。 我看着他那双一直没变过的眼,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些道理。我们大量时候也像他一样,明明急着找出口,明明心里堵得慌,却非要等到对方把话说完,把那个“不存有”的选项给摆出来,把那个“曾经”的痛苦重新具象化,才肯愿意停下来听一句台词。我们总认定,只要对方不应允“没有”,就能够强行认定“存有”;只要对方不肯承认“丧失”,我们就务必死心塌地地守着那个“拥有”。 梦里我又看了看那幅画,突然认定它实际上挺好看的。别看画得歪,笔画也不光滑,但每一笔都是确实。就像我们目前的处境,别看充满了争吵、困惑,别看生活像老张讲话一样让人头大,可只要你是确实在经历,它就值得被看到,值得被理解。 老张最终松口说:“行,那我就当你是个不懂生意的小孩子。但这颗心,我记着了。”他走到柜台旁,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钥匙,推开门,对着里面那幅画说:“赶明儿这画归你管了,你的画,你自己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背影消亡在门后,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当时心里那股火气反而消了一半,不是出于原谅了别人,是出于我突然意识到,老张那个所谓的“不懂”,实际上是对他自己的不对,是对他那个一辈子无法被填满的空心。我们就像是在空地上打架,他拿着空手,我拿着他给的东西,最终 ammunition(弹药)哪位都没有了。 我摇摇晃晃地回到柜台前,把那张被骂得稀碎的海报往怀里一抱,心里竟然认定踏实极了。老张说的那句“你也买过它”,实际上是对我的一种变相安慰,是对那个曾经一无所有、目前一无所有的自己的一种承认。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梦里没有到处乱窜的来气,也没有逻辑混乱的对话。
只有那个老张在灯下挥舞着那张海报,那个被我扔在椅子上的椅子,还有那堆被指责过的糖果。 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像老张一样,都在心里琢磨着如何把心里的石头搬走。只是搬法不同,有人摔碎了石头,有人笑着扔进了垃圾桶。
有时候,我们当作对方是来无理取闹的,实际上是来分享彼此孤独的。
那个在梦里吵得面红耳赤的老张,最终把钥匙推给我,就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们在一起,哪怕世界再乱,起码今晚,我们是保险的。” 醒来时,窗外的天刚泛白。我揉了揉发胀的忒阳穴,感觉脑子有些昏沉,但心里却比刚刚清醒得多。我在梦里的老张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来气,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碎的认真。 我们一直急着要答案,急着要对错,急着要一个结结实实的“存有”。可有时候,那个“不存有”的选项,恰恰是让我们学会如何面对“存有”的必修课。老张走后,我拿起了那张画,别看画得歪歪扭扭,但我认定,这是我今天画得最好的画。出于画里不仅有歪歪的笔触,还有那个一辈子不肯拉倒、哪怕只有一点点痕迹的人。 人生就是这样,难免和那些混蛋形成一场不合时宜的争吵。但只要你记得,只要记得那个曾经最让你难受的瞬间,你就不会认定孤单。你就像那个被老张推出去的椅子,别看暂时被扔在地上,但它依然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次被整理,等待着下一次被重新审视。 老张走了,但他留给我的那个“不存有”,却成了我未来生活里最真的背景音。它让我明白,有时候,我们需求的不是别人如何评价我们,而是我们自己如何定义那个曾经掉在地上、却从未真正消亡的自己。
哪怕那个自己再惨、再狼狈,只要它还在呼吸,都在看着你,它就有资格被当作一件艺术品,被当作一件礼物,被当作一段值得被思念的往事。 我就这样,在梦里吵完架,又 Allooooo,在现实中慢慢找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