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土墙。 小时候,回老家就是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那时候认定,逃离城市,就是去一个没有信号、没有闹钟、只有泥土味和蝉鸣的世界。
后来这层感觉变成了“逃离”,到了这里,又变成了一种“迷失”。 昨天突然梦回,我就在田埂上反复踩那个熟悉的脚印。心里头那个熟悉劲儿还在,可脚下踩得却是陌生的土。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的板凳,我挺着肚子就想坐,腿一软,直接把板凳拖到了村口的大喇叭前。喇叭还在响,是我没听到的声音,要么说是那个声音里的某种频率,我学着大人的样子,下意识去调音量,结局越调越低,最终只剩下一声干裂的Static。我站在原地,心里特别堵,就像把一颗滚烫的石头塞进了喉咙,攥着不动,越攥越疼。 那时候我是个初中生,背着那个能装半箱书的书包,背着妈妈给我的那件旧蓝外套。书包挺沉,我的背也驼,但那时候我认定自己挺能扛。可目前,我连背包都提不起来。 我就想,是不是我回错了地方?不是,明明那是我的根,是我从高楼挤下来落脚的地方。可这根扎得忒深,又像是有根有刺,一碰就疼。我像个找不到北的旅人,在五千多个村落里乱转,像只被丢弃的野狗,在空旷的田野里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我走到村口那家没气的修车店,想问老板是不是我的。老板是个六十岁的大叔,正蹲在地上磨一根粗铁棍。他抬头看我,眼神不像年轻人那样清澈,倒像是被啥风沙子吹干了。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把铁棍往地上一扔,漫不经心地说:“娃,你是迷路了吗?还是认定这儿的路忒长了,想找个好办的路走?”我愣住了,没想到连这好办的“回家”,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种需求“辨别”的谜题。 我突然想起自己在学校考试前熬夜复习的事。
那时候为了在一模考中排名第一,我连续三天没睡,眼肿得像桃子,脑子像灌了铅。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两遍,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才把被揉成团的试卷重新叠好。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是个怪物,出于没人知道我的恐惧。可目前,我就像那个怪物,在深夜里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惧,总认定身边的一切都像是在逃避。 我想起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说一个人为了省钱,在一个陌生的县城买了个破碗,每天用着这个破碗喝粥。结局半年后,他成了当地最有名的“老味道”传承人,被游客围起来拍照,成了旅游景点。他告诉我,这种生活别看苦,但心里踏实,出于这就是“家”。可我想,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家吗?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驶过的货车,车灯像两条绿色的光带,在夜色里划出长长的弧线。它们驶向哪儿去了?是去更远的城市,还是去更遥远的地方?我仿佛看到一个身影,穿着衣服,背着包,正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猪肉,那是我在老家超市买过的,但我不知道那是哪儿的猪肉,不知道它是咸的还是淡的,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让我撑过这漫长的夜。 我想起那会儿学过的物理知识,动量守恒。一个静止的物体,受到一个力,就会转变动量。我目前的身体,就像那个静止的物体,突然被庞大的冲击力撞了一下。
这股力是恐惧,是迷茫,是那种“我到底是哪位”的质问。
我想冲那会儿,可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倒在了泥地里。泥水漫过我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流,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皮肤。我疼得直呻吟,却不敢大声喊,怕惊扰了周围的宁静。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爷爷的院子里,爷爷教我如何种红薯。他说,红薯的根,就像人的根,扎得越深,长得就越快。可我也知道,根扎得忒深,有时候会把树埋起来。
我想,是不是我应当英勇地拔出来,看看下面到底有啥?可拔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又生根了? 我坐在田埂上的泥巴里,听着风吹过土坡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那声音真真切切,不像梦,倒像是在提醒我啥。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那里有些干硬的泥巴,像是某种记忆的残留。我试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个熟悉的感觉。可指尖触碰上去的,却是粗糙的、带着颗粒感的泥土。 我没有哭。眼泪是富余的,哭出来只会让自己更狼狈。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下去。
然后,我迈开腿,一步一步,向着村庄的中心走去。
那里有一盏路灯,别看有些暗,但它的光是暖的,是热的,像一条光带,把我的影子拉得挺长挺长。我走了挺久,走到村口那扇斑驳的大铁门前。我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像是个深不见底的洞。但前方,是光亮。我转过身,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旧路口,大声喊道:“我回来了!我回家了!”声音在夜里回荡,响亮得有些刺耳。我不问为啥,不问路如何走,我只知道,只要我还在喊,我就在。
只要我还愿意往前走,我就在。 梦终止了。我醒来时,窗外正下着小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极了梦里那根没气的修车喇叭,又像极了那声震耳欲聋的“我回来了”。我摸了摸身边,那件蓝外套还挂着,沉甸甸的,又有点湿。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憔悴的自己,眼神里没有了刚刚那种迷茫和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里有些发干,但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涌上来。我知道,这回家,或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回到父母身边,不是回到那个有老槐树、有井水、有泥土味的确切地点。
这是灵魂的回溯。是我在无数次焦虑、来气、迷茫中,终于找到了那个最坚固的落脚点。 我拿起手机,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拨通的那一刻,电话那头似乎没有接通的声音,只有一丝电流的滋滋声。我挂断,没有讲话,只盯着屏幕。我知道,甭管我在梦里走多远,甭管我目前的处境多么艰难,只要电话还在响,只要我还愿意联系,我就一辈子有家。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我心里已经干爽了。
我想起那个在修车店的小男孩,想起那个在田野里迷茫的少年,也想起那个在考试中不敢就寝的我。
原来,所谓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梦,一次一次的跌倒,一次次走向未知的勇气。 我不再恐惧迷路,出于我知道,只要方向对了,家就在前方。
哪怕这条回家的路,没有路标,没有地图,也没有前人留下的脚印。我只要一步步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那盏路灯下,走到那个温暖的地方。 雨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轮廓线慢慢清楚起来。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湿土,预备去洗漱,预备启动新的一天。我知道,今天的任务,不是去考试,不是去解决啥难题,而是先回家,先找到那个让我心安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生活最迟钝也最真的道理。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当你不再焦虑,不再恐惧,不再试图掌控一切时,你就已经站在了家里。 我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满满的自信。镜子里的那个我,终于变成了那个最英勇的自己。 梦醒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那轮忒阳,正缓缓升起,把云层染成了金色。我知道,新的一天启动了,而我,已经预备好迎接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