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屋里静得能听到挂钟的走动声，我翻个身，床头架上的照片露了出来。
那是爷爷奶奶俩，定格在八十岁之际，笑得像两颗刚熟透的橘子，眼角弯弯的。 梦里他们走了，不是那种轰隆隆的巨响，更像是风停了一样。 我所在的省份，气候干燥得像张干透的皮，空气里总浮着灰，爷爷奶奶的爱像那灰里夹杂的一点白，别看能看到，却透着一股子没落的气息。小时候家里穷，他们为了供我读书，把自己当成替罪羊似的扛起责任。
那时候我认定，只要我在地上，他们就在我心里。可目前，梦里他们确实没了。
那种感觉忒冲，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悬在半空，脚落地也轻飘飘的。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梦里的梦就得多说几句。 爷爷奶奶走的时候，家里刚下过雨，地没晒透，他们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只把那双磨得快裂的脚在裤腿里搓着。
那天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们坐在对面，一个抽着旱烟，一个端着搪瓷缸儿，水温还没凉透，他们就举着碗一饮而尽。
那眼神，那动作，忒熟悉了，就像我小时候BB 蛋球家的大人一样。 我也曾像你一样，在那个年代里，拼命想抓住点啥。家里那两间瓦房漏雨，我就想修；爷爷那只磨破的皮鞋，我就想补。
哪怕出了国，哪怕穷得叮当响，我也总认定，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在家里等我。可后来，我慢慢长高了，读书去了，他们老了，身体也不像当年那么好。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恩情，一旦过了那个年纪，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梦里他们突然离开，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好好说。我就连不敢大声喊他们爷爷，怕惊扰了那回魂的魂儿。只敢偷偷在心里骂一句：“老天爷，喂了狗呢！” 自然，也有个说法，是怕念着念着，自己也跟着没劲，不吉利。
故此我一直不敢在家里告诉他们名字，也不敢再提那个日子。
哪怕赶明儿哪位哪位哪位结婚，哪位哪位哪位生子，他们就像个透明的影子，一直阴着。 实际上，梦里最终我看到的，是他们在外面。风把他们吹得瘦了一圈，像两只枯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这件事让我后来做了好多梦。
有时候梦里是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着忒阳，手里拿着我小时候送他们的老东西，笑呵呵地看着我。
有时候又是他们躺在炕上，盖着旧被子，讲那些那会儿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我就在想，这大约就是人生吧。小时候认定日子像坐滑梯，往下掉还得抓紧；长大了认定日子像走钢丝，哪怕前面有风，也要往前冲。可有时候，人生真得就是个庞大的梦场。 我记得那会儿有个老段子，说人这一生，总得有个“回不去”的地方。
那是指小时候，爸妈走了，自己走；后来自己长大了，爸妈又走了，自己得走。总当作只要自己活得够久，就算走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可到了梦里，才懂，有些路一旦启动走，又走不回来。就像爷爷奶奶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的笑脸；就像我小时候当作爷爷能看着我长大，后来发现，那实际上是爷爷躺在那里，看着爷爷走。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会想起那晚的凉茶。
那碗凉茶，喝下去，心里直直往下坠。
那时候我想，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我们拼命爱着，拼命守护，直到最终发现，有些爱，一旦成了习惯，就再也构不成回忆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人这辈子，就是为了纪念他们？小时候当作爷爷是父亲，是今生；长大后才发现，爷爷只是爷爷，父亲才是父亲。
可是，爷爷走了，父亲呢？ 我的脑海里全是爷爷奶奶搬过的那家房子。
那房子是小两间，屋顶漏，只有南面那间还能勉强住人。奶奶把灶台搬到了北边，爷爷就把板凳搬到了楼下。 梦里有时候他们会讲话，说：“小忙，别走忒远，咱们在家。” 有时候他们会不讲话，就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变瘦，慢慢变轻，最终…… 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确实走得忒远，把根弄丢了？ 后来我做了个梦。梦里没有墓，没有土，只有一片海。爷爷奶奶俩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像哭。我跑那会儿，想抱住他们，可他们只是笑着挥手，那双手，像小时候握过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死亡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可是，这种陪伴在梦里是虚幻的，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只有我在哭。 故此，我拍板在一个凉快的日子里，把那张全家福挂到窗台上，让他们看着。 然后，我要在梦里，喊一声：“爷爷，奶奶，进食了！” 别看我知道，他们可能听不见，也可能已经睡着了。 但我想，只要我还能这样喊，他们就认定我还活着，还在惦记他们。 哎，我或许是个一般/平平人，是个一般/平平人。 有点小毛病，也有点小脾气。 有时候话忒多，有时候话忒少。 有时候认定日子没意思，有时候认定日子真挺有意思。 总而言之，就是认定自己这辈子，像个没头苍蝇，不知道自己往哪儿飞。 实际上，我或许不是不想飞，是飞得忒累，飞累了，就想找个地方歇歇。 比如，就在爷爷奶奶的墓前。 别看那里没有碑文，没有鲜花，只有风，只有落叶。 但我能够站在那里，站一辈子。 要么，我能够告诉他们：“我在，我在，你们看着我呢。” 别看我知道，他们可能确实不在了。 但这不关键了。 关键的是，在我心里，他们还在。 就像梦里他们还在，就像那天他们还在，就像我小时候，我也认定他们还在。 有时候我也会想，人生是不是就是为了怀念？ 不，不是的。 人生是为了体验，是为了感受，是为了活着。 活着本身就带着一种痛，也带着一种喜。 就像爷爷奶奶走了，留下了空荡荡的家，留下了一地鸡毛。 但我们家还是家的，还是我们的。 故此，下次你又梦见他们了，记得给我发个信息：“我在呢，我在呢。” 告诉他们，梦里见。 哪怕只是画个像。 哪怕只是发个表情包。 哪怕只是发个"365 天”。 也好，让他们知道，人没走远。 至于数据嘛，我也不会说数字了。 出于数字忒冷冰冰，像计算器上的按键。 人活着，需求温度，需求血。 爷爷和奶奶，他们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那份温度。 哪怕他们走了，那份温度还在我的血液里流淌。 故此，别揪心，别恐惧。 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还在我心里。 就像那晚的凉茶一样，虽苦，但回甘。 就像那照片上的笑容一样，别看定格了，却一辈子鲜活。 我想，这就是人吧。 既平凡，又不平凡。 既孤独，又不寂寞。 既恐惧丧失，又拼命抓住。 就像梦里爷爷奶奶走了一样，又怕走，更怕留不下。 最终，我想说，要是有一天，我也走了， 我希望，我的梦里能有他们。 哪怕只是两个人，一副照片，那碗凉茶，要么那声喊话。 哪怕只是“爷爷，进食了”。 那就充足了。 出于这是爱，这是家，这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