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自己站在高山之巅，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像是被揉碎了的白色棉花，一瞬就散了。风从四面八方撞过来，不是那种有方向感的呼啸，而是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手里把玩着细碎的沙粒。抬头看，天空不是那种规整的穹顶，里面挤满了不知名的星星，有的亮得刺眼，像是不小心掉下来的碎玻璃，有的则隐没在深蓝的雾气里，显得有些沉默。脚下的路不是笔直的，是蜿蜒的，像一条还没织完的网，越往深处去，线头就越多，越抓不住。 那天早晨醒来，忒阳还没彻底爬出来，天边还挂着几道淡淡的紫红，像哪位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脚，发现泥点子还留在鞋尖，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似的。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睡梦中也有被生活狠狠撞个满怀的感觉。梦里的云挺厚，厚的地方压得人透不过气，薄的地方又轻轻托着你，让你认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我试着伸手抓一朵云，突然意识到那是云，抓不住也没关系，它飞走了，但心里那个抓东西的手却停在了半空，悬在半空，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用力。 我想起了那会儿常去的地方，比如某条没名没姓的乡间小径，那里一直长满一种不知名的野草。我蹲在路边，想把野草拔起来看看叶子，结局只听到叶子沙沙的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讲话。我突然想起上周去那个地方时，风特别大，吹得草都甩进了嘴里，尝起来有点咸，还有点涩。
那时候我急着赶路，根本没留神，直到今天重温那段记忆，才惊觉那咸涩的味道，实际上就是生活留给我们的味道。
有时候我们拼命想逃离啥，却发现逃不过那种无处不在的黏稠感。 再往上走，看到一座孤立的石塔，塔身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砖木，像是老人的手在推搡着岁月。我蹲下身，试图摸一摸塔身上的纹理，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石皮，心里莫名有点痒，像是某种渴望被唤醒了。塔里没有灯，是那种挺老的、那种昏黄的光，照在石缝里的杂草上，绿得有点过分。我站得忒久了，腿有点麻，像是要断了一样。我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脚下的路又不合时宜，像是故意在跟我闹别扭。
这时候我才发现，刚刚站得忒久，脚底板有点像踩在了推土机的履带上，那种震动顺着脚传上来，直冲脑门。 周围的景色启动有些不清楚，远处的山峦像是被揉烂的纸团，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间或会有几只野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挺轻，像是羽毛在指尖跳舞。我忍不住想问风，风是不是也在看着نا？风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却能突然转变方向，把身后的云吹散，把前面的雾聚拢。
我想喊出来，喉咙里却卡了一块小石头，堵住了大局部声音。
这种堵得慌的感觉，大约就是梦想吧，一直找不到出口，只能被关在笼子里，待得久了，自己都不敢喘气。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在超市看到的一瓶矿泉水，标签上印着几个大字：“保持清醒”。
那一刻我笑了，眼泪却突然掉下来，咸涩咸涩的。
原来生活里到处都是这句标语，我们都不肯承认，也不愿意面对。就像梦里那座塔，我们明明看到它了，却假装看不见。就像脚下那条路，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要迈开腿去踩。 风又吹起来了，这次带着一点不同的味道，像是雨后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眯着眼，看那些星星，它们仿佛也在眨眼，又仿佛只是错觉。我伸手去接一片云，云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像哪位不经意间涂上去的粉笔书。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风也停下来了，仿佛工夫也凝固了。 实际上有时候我认定，梦就是身体在替我们进行一场盛大的逃亡。我们在高山上看风景，风景实际上是我们自己，我们只是不敢认。
那些在梦里抓不住的云，那些被风吹散的草，那些剥落的塔，都是我们平时忽略的细节，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发现。
或许我们一直在跑，跑得忒快，忘了停下来看看路，忘了歇口气。 目前风停了，云散尽了，天边的光慢慢收起了刺眼，变成了柔和的淡蓝。我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路，不再去想那些云。只想把脚伸进脚底，让它们感受那一点点泥土的凉意。梦醒了，心却还在那儿，在高山之巅，在风里，在那些抓不住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