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牙里的动静那是确实大。
第二天早上，老母亲颤巍巍地摸我嘴，指缝里还残留着点浆糊味，她大约当作我昨晚在牙缝里嵌了块西瓜皮，正打得她直痒痒。我端着早餐碗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那一排摇摇欲坠的大牙，心里那个咯噔，比刚搬进这破楼还要吓人。老母亲没急着讲话，只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孩子如何如此倔，非要找死？”我低头一看，牙根处确实有个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抠了一下，深不见底。 那感觉并不像我想的疼，倒像是有点闷，就像往胃里塞了块湿棉花，堵得慌，堵得不中。我还没来得及喊疼，老母亲就把我抱起来往医院跑，一路骂骂咧咧。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半小时，急诊室里坐着七十多岁的阿姨笑呵呵地跟我说：“小哥们儿，牙疼那种感觉，就像冬天被冻死了一样，又冷又痒，还得动手术，怕疼你忍着点。”我那时确实认定天都塌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急眼，婆婆，这种病例在牙科门诊见多了，补一颗大牙，费用大约是个位数，报销也没难题，但要注意，术后不能吃冰，不能熬夜。”我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讲话，脑子嗡嗡的，只想赶紧走，毕竟这大牙要掉，务必得赶紧补上，不然晚上就寝都得靠磨牙棒度日。 到了诊室，我像个受惊的小鹿一样缩在角落，看着手里那张诊断书，上面只写了“多颗大牙缺失”，没写其他啥。老母亲在旁边给我讲笑话，讲我小时候偷吃糖葫芦被糖纸粘在牙上，把门牙都磨坏了。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疼，是那种心里突然空了一大块的空虚感，仿佛啥关键的东西都掉进下水道，再也抓不回来了。
这时候我才明白，我掉的那根本不是一般/平平的牙，是小时候那个爱笑的大男孩，是曾经那个能把满街人都逗乐的大男孩，目前只留得一堆零碎骨头在嘴里打转。 医生拿来一套补牙材料，说这玩意儿在嘴里发灰是挺正常的，就像把新发的猫粮喂给猫吃一样。我皱着眉头说怕疼，医生摆摆手：“怕啥，这就叫技术活，就像种庄稼，土里翻上来土，还得翻下去找新苗。你不用急着笑，工夫还长。”我点点头，预备配合医生操作，那一刻，我的心跳慢得像踩在棉花上，像是有人轻轻打了个响指，整个世界都宁静下来，只剩下那根悬在嘴边的牙晃荡。 手术过程实际上挺好办的，就是填塞。把旧牙里的烂肉掏出来，用消毒棉球晃了晃，看着那些灰白的碎屑掉进囊袋里，我心里五味杂陈。医生一边用器械紧固，一边念叨：“这种材料叫树脂，硬度的话……差不多，就像你小时候打篮球时被木头板碰碰头，有点疼，但总比持续拆吧。”我听着他的话，感觉牙像是被重新种回土里，别看还没有长出来，但我知道，等它长出来时，一定会比目前更结实。 补完牙的那天，老母亲把我背回家，一路上都在数落我。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妈，疼，确实疼，就像胸口堵了块石头。”她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没事，牙疼是身体在喊疼，喊得越了得，说明你赶明儿日子过得越滋润，到时候肯定能养出大牙来。
你看，你这小嘴皮子，赶明儿得注意点，别总让这玩意儿挂彩。”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捏着那根还在软软不整个的假牙。心里想，大牙掉确实挺难受的，就像一阵狂风把树梢上的叶子吹落，叶子别看摔在地上，但树根还在往下扎，只要根扎得深，树就能长得高。
那几颗大牙别看没了，但我不想只留个空壳，我希望它们能变成新的力量，支撑起我接下来的生活。 晚饭时，我妈端来一盘菜，说是特意为我补的，还特意嘱咐了我多吃蔬菜。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认定那青菜的脆爽味儿，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鲜美。出于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牙槽骨不再会出于缺牙而萎缩，我的咀嚼功能重新回归了正常。老母亲笑着给我夹了一根黄瓜：“答应我的，赶明儿进食务必多吃菜，牙口好，进食香。”我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会儿总认定掉牙是倒霉事，是一件会持续挺久、让人坐立难安的小插曲。但没想到，掉大牙竟然像是一场场成长的阵痛，痛过之后，才会发现生活原本就如此精彩。
那些曾经为了维持那排牙而省吃俭用、日夜操劳的岁月，都在这一点点的疼痛中沉淀下来，变成了我骨子里的韧劲。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诊室里那严肃的话语。我突然意识到，大牙的缺失或许只是暂时的，就像是一场考试里的失误，别看分数丢了，但只要改过自新，下次努力，或许能考出更高的成绩。未来的日子里，我会更加注意口腔卫生，少抽烟，少喝酒，定期去洗牙。出于我知道，只要牙还在，笑容就有了底气，生活就有了色彩。 别看大牙掉了，但我没认定凄凉。
反之，我认定自己又长大了一些。成长的路上，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关键的是拍拍草上的土，拍拍身上的灰，拍拍心里的尘埃。
那些曾经当作过不去的坎，最终都变成了勋章，挂在胸前，熠熠生辉。 老母亲在门口喊我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动身吧，明天还得早起去菜市场买菜。”我站起身，整理好衣领，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标准的“-chevron"动作，别看那只嘴角的牙还在软绵绵地晃荡，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而明亮。我知道，明天的忒阳照常升起，新的牙会在某个清晨悄然长齐，届时，我会带着满口的好牙，笑着迎接每一个清晨，笑着面对每一个挑战。 毕竟，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旅途，总要有那么一次，我们不得不放下旧有的东西，才能换得崭新的风景。掉牙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新生的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