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死,睡得跟个陷在棉花堆里的猪似的,直到梦里有人喊我起床,是那种带着点“快跑”急切的语气。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地上散落着好大一摞东西,不是那种塑料盒子,也不是刚做好的馒头,是那些五颜六色的大蘑菇。它们长得跟确实一样,有的像红色的小球,有的像带着把柄的喇叭,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就连长着几个尖尖的手指头头。我伸手去抓,手刚触碰到它们,一股凉飕飕的感觉瞬间钻到手心,那种凉意不是秋天的风,而是直接往骨头缝里灌的,凉得让人想立马跳起来穿厚棉袄。我抓起一个最大的,那蘑菇伞面挺挺的,边缘还带点锯齿,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极了刚剥开的大蒜皮,但吃完嘴里没味儿,只有那股子独特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甜得发腻,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涩,感觉像是把整个森林都嚼碎了咽下去。 我试着把那个蘑菇抱到怀里,那手感可不一样。它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沉甸甸的,像是哪位把整个秋天的湿气都塞进了我的手心。我忍不住想咬一口,可牙刚碰到菌盖,一股酸溜溜的汁水就顺着指尖流下来,顺着流进嘴里,苦中带甜,就像喝了一口陈年的柠檬水,又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那个味道忒熟悉了,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十年前的那个早上,那时候我也没睡好,也没吃早饭,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飘着雾,低头捡起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那时候我也没想那么多,只认定好玩,随手捡了又捡,结局手被刺了一下,疼得直咧嘴,那疼劲儿比目前深得多。
那时候我就想,为啥蘑菇跟我也过不去呢?
为啥每次我都差点把那些该死的玩意儿塞牙缝里?后来啊,我也试着去新买的蘑菇园里买,结局老板是个老油条,死活不让进园子,非说那是“野生禁忌,只能求神拜佛”,我就只能买那种从网上批发来的,买回来先泡一晚上,泡到叶子上都软塌塌的,才敢吃。
那时候我也没想那玩意儿到底是个啥,只知道只要不带着刺,不冒尖,能吃到嘴里,那就是宝。 后来呢?后来我成了那里的常客,天天踩着露水进去,蹲在那些带把柄的蘑菇下面,眼盯着那层薄薄的菌褶,半天半天才看到个花纹。
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会儿那些拿着放大镜挖土的人,实际上是在跟这些小家伙“谈恋爱”啊!他们眼里的世界那么大,大得装不下那些虫子、那些根、那些泥土,但蘑菇眼里,世界就是它们的家,它们就把自己的星球变小了,只装得下这一个菌盖。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一个特别大的蘑菇群里蹲了整整两个小时,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刚下过一场雨,要么是刚被雪覆盖过。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小虫子在它上面爬来爬去,有的蚂蚁踩破了它的伞面,有的蜗牛在上面留下了白色的壳,还有的鸟鸟在它的边缘啄食。
我想象着它们是如何生活的,想象着它们如何跟那些比它高上几十倍的树根、比它宽上好几倍的落叶斗智斗勇。我就连想,要是它们能讲话,一定是在嘟囔人类把世界搞得忒复杂了,忒复杂了根本没法养它们,只能靠捡拾剩菜剩饭,靠那些乱七八糟乱七八糟的垃圾混日子。 那时候我也挺同情它们,认定人类的生存现状忒糟糕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地方,它们不用干活,不用揪心,不用去跟那些高大的树跟那些怪的石头打交道,只要安宁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星球上晒忒阳就行。可现实呢,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现实就是要把它们从泥土里刨出来,做成卖货的玩意儿,做成我们碗里的食物,做成我们餐桌上的点缀。 直到那天晚上,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小家伙,突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空得像啥也没形成过。我伸手去抓那个最大的,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那种凉意又来了,凉得让人心里发慌。我突然明白了,原来采蘑菇这事儿,压根儿就不只是好办的“捡”啊!它是一场关于敬畏、关于生存、关于人与自然之间那种微妙平衡的博弈。我们就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自当作捡到了宝,殊不知自己只是被大自然轻轻拨弄了一下。 那时候我也启动反思,那会儿总想着如何多捡几个,如何把那些烂东西都塞进肚子里,如何用那些把柄把蘑菇的头都给顶着,结局把自己也弄疼了。
后来啊,我也启动学着去尊重这些小家伙,学着只捡那些长得规整、伞面挺括的,学着不去拔那些长在地上、正在扎根的东西。我慢慢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合适的时机去接触,学会了在它们呼吸的时候去欣赏,而不是在它们喘气的过程中去挑拣。 目前回想起来,别看梦里还是那个滋味,那个甜得发腻又带点涩的味道,但我知道,那个味道不再是一种好办的快乐,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感悟。它告诉我,生命就像采蘑菇一样,有时候你得低下头,去倾听大地的心声;有时候你得抬起头,去仰望星空,看看那些在云层上飘忽不定的月亮。出于有时候,最好的收获,并不是你拿到了多少,而是你明白了自己原来是哪位,原来你这一生,实际上一直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只是不知道罢了。 那晚过后,我确实吃了不少蘑菇,那是确实吃,不是做梦吃的。我特意买了一些最好的,泡得挺透,然后细细地咀嚼,感受那股独特的风味。
每次吃的时候,我都会闭上眼,想象出梦里那个画面,想象出那些小虫子在它们的世界里忙碌的样子。
那一刻,工夫仿佛确实静止了,世界变得挺宁静,挺祥和,只有我和这些蘑菇,间或换一个眼神,然后持续各自的生活。 你说,那个梦到底是啥意思啊?我认定它不是啥玄学,也不是啥神秘主义,它就是一种挺一般/平平、挺实在的生活哲学。它告诉我们,别忙着赶路,别急着去征服啥,先听听风的声音,看看鸟的叫声,再来看看那些躲在角落里的细小生命。它们不讲话,但它们的存有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呼唤,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值得我们去爱,值得我们去珍惜。 那时候我也启动注意观察周围的一切,我启动留意那些被大家漠视的小生物,我启动关切那些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植物,我启动明白,真正的精彩,往往不在聚光灯下,也不在风景最美的地方,而是在那些被一般/平平人的目光所忽略的细节里,在那一个个不起眼的瞬间里。 故此啊,下次要是你又梦到采蘑菇,记得先别急着跑起来,先蹲下来,给那些蘑菇一个机会,听听它们的声音,看看它们的表情。你会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如此大,大到装得下你所有的梦想和所有的秘密;原来生活如此美,美得像你梦里的那个夜晚,美得像那些五颜六色的蘑菇,美得像那些在雨中起舞的小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