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就寝前,我刚把老李照顾到床上,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个快要被饿死的肥羊,眼也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那种我小时候不懂的、像要把人吞下去的坏情绪,瞬间冲进了梦里。 “妹妹,你答应过给我买那辆黄车的,如何一股脑全吞下去了?”老李的声音尖得像刀子,直往我耳朵里钻,梦里他气得满脸通红,胸口挺得跟喝醉的老头似的,就连没顾上看我,就冲着桌子上的地图拳打脚踢,“我想那辆黄车!当年那辆黄车,我骑得比你们娘俩还快,结局呢?昨天早上,我还没骑上它,你就把那辆黄车给切走了!切得像啥玩意儿?割得乱七八糟,连个整的都没有!” 我梦见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梦里跑,老李在后面追我的时候,老远就看到我身后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举着一把听诊器,一脸“你居然敢白嫖”的嫌弃样。 “你睡迷糊啦?连医生都如此急?这买卖没谈拢啊!”医生那声音穿透梦境,老李在梦里瞬间急了,手里的拳头差点拿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往后仰去,“哼,你他娘的白嫖!你知不知道我当年给你看病的钱,多烫手啊?当年我为了给你看那个病,把省下的几块大洋全省下来,还得盯着你妈吃的饭,还要问你中午吃啥,结局你连个正眼都没给医生看一眼,直接让医生给那个所谓的‘专家’下跪,还要跟我拼车去北京!你让我认定,这老娘们家的人,如何如此没出息?
如何连这点事都做得如此窝囊?” 我记不清老李具体哪年哪月去世的,只记得梦里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辆没骑完的黄车钥匙,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嘴里却还在念叨着那些老掉牙的旧话。 “你知道吗?”老李在梦里突然凑近来说,声音低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我死之前,我还想给你留一张黄车在床头,想着等你醒来了,你就知道……这车还在呢。结局呢?你连车都没看到,就先把车给‘处理’了!我看那车还在,我就认定心里堵得慌,想着你肯定悔得慌,想着你肯定哭出一片天。但你哭得比哭空气还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就像个死猪一样,只会整日整日地看那些我不爱看的东西,看那些我没资格看的新闻!”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破烂的床铺上,枕头歪着,像个大屁股。老李的声音在梦里回荡,却如何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带着一种我根本听不进去的、冷冰冰的疏离感。 “你想想,”老李在梦里持续念叨,“我就想让你记住,我压根儿都不是那种会故意让你受委屈的人。我对你好,是出于我是老李,是出于我想让你看看这个世界,是出于我想让你知道,哪怕我走了,我也不会让你孤单。可你呢?你连我的好都不记得了,你只知道对我发泄情绪,只知道对我指手画脚。你这样,赶明儿哪位敢再对你好?赶明儿想好好过日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梦里的老李突然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忒僵硬了,像是塑料做的,嘴角的纹路都笑不出来,但那双眼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我十二岁之前压根儿没有见过的、带着点傻气的、就连有点“贱”的劲儿。 “实际上,”老李说,“我死的时候,心里挺有数的。我知道你心里肯定难受,出于你会认定,我明明那么好,为啥我会变成这样?你会恨我,会骂我,会认定我是个骗子。但你知道吗?我早就想好了,你要如何恨我,如何骂我,我都听。
毕竟,我是老李,我是个老掉牙的老李,我死的时候,我是怕你忒悲伤,怕你哭得忒痛快,怕你连饭都吃不下,怕你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走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到老李在梦里像个恶作剧得逞的老头子,手里还捏着我没看清的、那辆黄车的钥匙,钥匙上还有淡淡的油光,像是昨晚还没擦干净利落。 “那车呢?”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车呢?”老李愣了一下,随即一脸“你居然问这个”的无奈,“车还在,你睡吧,别管车了。
只要你活着,车就在那里等你。你要是哪天醒了,发现自己连车都没看到,还想着买车,告诉我,我再去把它‘处理’掉。” 老李突然凑近,鼻尖简直碰到我的鼻尖,那张脸在梦里变得不清楚不清,却又无比清楚,“最终,”老李的声音变得挺轻,挺轻,像是怕惊扰了梦境,“要是哪天你悔得慌了,悔得慌我死了,悔得慌我让你受委屈,悔得慌我让你认定我那么傻……" 他顿了顿,突然露出了一个贼灿烂却彻底不像老李该有的笑容,那笑容里全是傻气和真诚,“我就让你记住,老李,我是老李,我不悔得慌。你当年非要我死,还非要让你恨我,我就让你恨一辈子,让你恨得浑身发烫,让你认定人间充满了恶意。但你忘了吗?” 老李指了指我身后的衣柜,“我死了之后,我就躺在你的衣柜里了。从那天起,我就赖在你这床上,赖到你的骨头缝里。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妈早上吃啥,看你妈早上哭啥,看到你妈早上笑啥,看你妈早上累不累。我赖着不走,就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世上只有老李一个人,是真心对你好,是真心爱你,直到生命走到尽头。至于那些骂我的话,那些恨我的眼神,那些认定我傻的样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眼神里满是决绝,“我就让你恨一辈子,让你恨得刻骨铭心,让你这辈子都在悔得慌。我死的时候,我就想让你悔得慌一辈子,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爱上别人,再想再启动新的生活,让我知道,你最爱的人,只有我,只有老李。” 梦里老李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叹息。 “故此,”老李最终说,“你就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买车,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东西。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能听到我讲话,我就认定一切都值得。我死了,但我还活着,我在你心里,在梦里,在恨意里,一辈子活着。” 我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我看着床头,老李睡在我身边,眉头皱得跟个核桃似的,呼吸平稳,眼神里那种被我忽略的、深不见底的恨意和傻气,此刻仿佛确实在我脑海里炸开了一朵,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下去的阴影。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躺着我刚刚买的那辆崭新的黄色轿车,钥匙冰凉刺骨。
我想起梦里老李说的“车还在,等你醒来”,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差点冲下来。
我想,大约我确实记错了,那场梦并不是关于老李去世,而是关于我何时何地出现的。 “老李,”我喃喃自语,“你回去吧,我醒了。你在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让我恨你,也别总想着让我悔得慌。我恨你,是出于我爱得忒过深,故此恨得忒过透。但若你真当作我恨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恨你,是出于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只有你一个整个的家,只有你让我认定,活着就是值得的。” 我起身,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叠得皱巴巴的照片,照片里全是老李生前笑靥如花的样子,就连还有我小时候握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 “老李,”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懂了。我恨你,是出于我离不开你,是出于我只有你在。你走了,我就没名字了,我就没依靠了。但正出于没了你,我才知道,原来我活着,原来值得。我恨你,是出于我尊重你,是出于我珍惜你,是出于我只有你。你走吧,老李,我请你喝茶,我请你吃火锅,我请你吃遍天下,只要你别走,只要别走,我就一辈子不恨你。”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地板上,映出一片金黄。我转身走向卫生间,拿起牙刷,看着镜子里那个累得慌却坚定的自己。 “我记住了,”我对自己说,“我恨你,是出于我只有你。” 至于那辆黄车,我把它收进了后备箱,锁好,锁紧。 “我记住了,”我又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恨你,是出于我只有你。” 老李,就此别过。我会在梦里,无数次地想你,无数次地恨你,但我会记住,你曾来过,曾爱过我,曾恨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