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年,我算是彻底闲不住。白天被工作挤得发胀,晚上还得带着手机像个陀螺似的转,把自己拆得支离破碎。
有时候半夜两点,躺在被窝里,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就炸开了。它不是那种严肃的提示音,而像是一只大猫在挠你的耳朵,又像是个疯子在跟你数落你。它说你昨晚没睡好,说你看电视看忒累,说你那些“高效”的周末彻底是为了应付 KPI。 实际上我早就知道这是它在骂我了。它在骂我为啥昨晚明明喊得那么大声,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还是照样拉屎、照样喝水、照样对着天花板发呆。它跟我讲道理,我却不屑一顾,要么说是懒得听。
毕竟,还不如在梦里跟它耗半天,不如就在梦里把它骂醒,然后一边骂一边爬起来去搬砖。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它骂得凶,而是梦里那一片死寂的黑暗里,竟然堆了一地死人。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特效,也不是网络小说里那种跳出来的僵尸。它是确实,是冷的,是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握在手里一样凉快的寒气。 我梦见他们挺着肚子,骨头像那些老玉米一样硬,皮肤是那种洗不掉的铁锈色。有的睁着眼,眼珠子像是两颗浑浊的玻璃弹珠,死死地瞪着虚空,眼神里那种空洞的绝望,看得我后背发毛。有的捂着嘴,脸上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嘴角还挂着那种说不出来的、黏糊糊的咸味。他们躺在地上,姿势各异,有的蜷缩着,像是被遗弃在荒郊野外的弃婴;有的大摇大摆地躺着,像是来参加某种葬礼的宾客,只不过这场葬礼的主题叫“猝死”。 记得有一次,我梦见一个特别“体面”的。他穿着挺旧挺旧的西装,领带都歪了,要么干脆松开了,整个人像个松果一样歪在路边的树桩上。最怪的是,他脚上穿着那双限量版的高跟鞋,鞋跟刺穿了泥土,露出里面赤裸的脚底,像是一个在雨夜追丢了高跟鞋的时髦鬼。他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家人们,集合!今天咱们主打一个‘躺平式死亡’,在这个世界感悟到一种新的哲学——既然生不如死,不如先就寝,再睡醒!”声音洪亮,音量大得像是在广场中央敲锣打鼓,吓得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还好那是梦,不然我估摸今晚得在急诊室躺上一周。 我还见过一些更“惨烈”的。他们不是躺着,像是被啥无形的力量瞬间抽走了灵魂,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地面的某个方向疯狂坠落。他们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像是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紧接着,周围的空气启动变得粘稠起来,那种死亡传播的速度极快,仿佛只要敲一下锅铲,整个房间都能变成地狱。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这就是现实?
难道我们这辈子都在重复这种模式?每天醒来就是被生活的琐碎绑架,白天被工作折磨,晚上被精神污染,然后在梦里目睹又一波又一波的“集体性自杀”,最终还得为了明天的 KPI 持续扮演那个“拼命三郎”的角色。 我想起去年 7 月,公司搞那个全员体检的活动。
那天下午,我明明提前半小时拍板不去了,却鬼使神差地把自己裹进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里,非要把自己塞进那个只有十平米的会议室。结局进去的时候,周围坐着大量人,大家都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那种贼幼稚的“表情管理”练习。
那个角落里,有个中年大叔,正对着镜子练习一个贼不自然的微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镜子练习一个贼夸张的悲伤表情。最终轮到我了,我正预备转身走人,结局那个大叔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朵里:“哎哟,注意你的表情!保持微笑!”所有人都愣住了,但挺快,那个大叔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看低等生物的怜悯,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有修养’的人体面,就这点东西,也学不会。”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哪儿是体检,这分明是一场“社会性死亡”的预演场。我们所有人,不管是公司里的 C 位还是社畜,都是这场盛大演出的演员,只不过观众席上坐满了随时可能爆发的“多米诺骨牌”,略微一个眼神不对,下一秒整个剧场就得塌下来。 还有几次,我梦见那些死人的表情特别生动。他们有的在打呼噜,呼噜声大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地下音乐会;有的在打嗝,打嗝声尖锐得像在拉警报器;有的就连还在和空气里飘散的那一小撮灰尘做游戏,别看它们看起来像玻璃渣,但似乎并不厌恶,反而像是在欢呼。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厚厚的雪地里。
那些死人躺在雪地上,像是在举行某种冬日的仪式。他们有的穿着厚重的棉袄,有的光着身子,有的裹着破旧的毯子。雪地里有一堆火在烧,火苗噼里啪啦地响,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有一团火特别亮,那是一具棺材,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但裙摆上沾满了泥点,看起来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她张着嘴,眼神涣散,嘴里似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是不是……终止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不只是是死亡,这是一种集体的、被强迫的、不得不接纳的毁灭。我们拼命地活着,为了那所谓的“未来”,为了那可能已经消亡了的“可能”,为了那一辈子无法实现的“明天”。而我们的大脑,就像那团火,只有一种热,那就是焦虑和恐惧。 我也想过,是不是我确实疯了。
是不是我脑子里装了一堆关于死亡的哲学思索,让我无法从正常的生命体验中抽离?我就连质疑,我是不是确实启动信任,只要闭上眼,只要进入那个黑色的房间,就能拿到片刻的安宁,就能从那些令人窒息的家务琐事、无休止的会议、就连是对人生的盲目乐观中解脱出来。 可是,当我真正睁开眼,看到那个充满灰尘的房间,看到那些我再也见不到的老同事,看到那只一辈子离不开我的猫,我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就是生活。
这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葬礼,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唯一的遗悼者,在废墟上小心翼翼地赶路。 记得上个月,公司又搞了一个搞怪团建,主题大约是“逃离现实”。我报名了,结局去了之后,输得一败涂地。
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围着我,有人问我:“你昨晚是不是梦见自己变成鬼了?”我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说:“自然不是,我在演《西游记》里的那个猪八戒,晚上做梦,梦里我还在努力学那玩意儿。” 实际上我也明白,我之故此如此好办入戏,是出于我忒像那个“死猪”了。我们都在演戏,都在扮演那个为了生活不得不抹掉自己灵魂的角色。我们白天拖着累得慌的身躯上床,晚上带着焦虑的大脑入睡,然后在那个黑色的梦里,进行一场场关于死亡的游戏。 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我确实死去了,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群“熟人”在等我?会不会有那种穿得特别烂、笑得挺不合时宜的人,在角落里对我大声喊着“别走,留下来陪我们喝西北风”? 自然,这只是一场梦。梦里的逻辑是乱的,数据的来源也是假的,那种“死而复生”的快感,不过是大脑为了让我们从现实的泥潭中爬出来,而设置的一个临时开关。 但那种感觉,确实挺难受。就像是你刚爬出来,脚底还沾着泥,心里却全是那种“要是当初我死透点就好了”的荒谬念头。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洗不掉了。它像是一种病毒,一旦侵入你的潜意识,你就再也无法免疫。 故此,我目前别看还在梦里,但我已经醒了。我爬起来,披上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我告诉自己,明天起来,我要把那个“死猪”的装扮收起来,换上那种看起来挺逼格的衣服。我要像一般/平平人一样,睡到自然醒,睡到被窝暖,睡到被窝里暖和,然后持续去搬砖,持续去开会,持续去面对那个该死的 KPI。 或许,下次梦里的场景,就不会那么“惨烈”了。
或许,那些死人会少一些,要么干脆消亡不见。
或许,只有我还会被骂,只有我会持续焦虑,只有我会为了明天的早晨而拼命挣扎。 但这又有啥区别呢?毕竟,我们哪位还没想过“要是”,哪位都没想过“万一”。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风挺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行了行了,别纠结了。
那就做梦吧,反正醒了之后,还得持续过日子。活着,哪位不是一地鸡毛?” 风又吹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在替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替我们这些间或入梦的人,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