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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次梦到那种颤抖,身下软得像踩在棉花坡上,可那个背影却硬得像块铁,往下坠。我醒来时手还在抖,屋里静得能听到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妈老得了得,牙口松得了得,昨晚突然跟她说,家里最近没啥大事,就是有些旧家具可能要搬了,语气里带着那种熬了无数年的累得慌。我迷迷糊糊去灶台间找杯子,门没锁,她就站在门口,光着脚,头顶的白纱灯“哗啦”一声碰地上,灯光晃得眼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实际上没睡,脑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转着如何也转不动的圈。梦里她不是鬼魂,只是穿得忒旧了,灰蓝色的外套像裹着尸体的布。楼下不是一般/平平的路,是那种用工夫堆出来的烂路,黄泥混着砖渣,积水漫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踉跄半天。她走得挺快,>1000 米/分钟,我没追上,但视线比耳朵先动,那是灵魂在逃追。 最吓人的不是摔,是摔时那一声。不是惨叫,没哭,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湿水棉花,堵得慌,只能发出那种被磨破的摩擦声。她手腕上的镯子碎了,贝母粉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我第一眼看去,心里像是被啥给震碎了,喘不上气。 记得最近半个月,家里老毛病发作,高血压管住不彻底,头晕得了得,时常睡几个钟头就醒。前两天我陪她去楼下公园散步,她说腿脚酸,想找个阴凉处坐坐。我陪着她,脚底全是泥,湿漉漉的,滑得慌。她突然说,脚底仿佛沾了水,得赶紧找个干地垫垫。我正预备抬头看,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我想那是她自己绊倒了,毕竟腿脚不中,步行总会打滑。可那时候,她只是轻轻把脚抬起来,像是在检查伤口,没有慌乱,也没有惊慌。她抬头看我,眼浑浊,但眼神挺稳。
那一刻,我认定她腿不在腿上了,灵魂早就飘走了。 后来她走的时候,还是那样子,慢悠悠的,像条老狗。她说,孩子大点就懂了,不用操心这操心那的。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把脸颊都抹成了泪痕。 数据上能有些参照吗?去年春节,我陪她去河边看水。她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个骨瓷茶杯,那是上次在我手里碎的那只。她说,这杯底是坏的了,下次换只新的。我当时想,这杯子大约也是老毛病,就是老得慌。
后来她走了,我没再买新杯子,一直用那只旧杯子。 梦里的坠落,实际上不是天塌地陷,是旧日在慢腾腾崩解。楼下那烂泥路,实际上是我们家族几十年的风雨路,她走得忒急,把日子冲成了浆糊。我站在梦里,第一次认定工夫不再是线,而是一团结。她没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那方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骨头里,连骨头都磨得发白。 我醒来后,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缕冷光,照在我枕头上。
那根头发还没剪干净利落,扎在枕芯里,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我想,或许她没走远,只是到了另一个地方,那边没有楼,没有泥路,只有她该去的地方。 我想把那个没剪的头发剪了,剪成平头,剪得干净利落利落,像她走时那样。可剪不动,像生了根。 我重新躺下,把那只碎掉的杯子捡起来,放在床头柜正中央。它底下垫着点旧报纸,纸页卷曲,边缘卷角翘起,像只张着嘴的猫。
我想,或许明天我再去公园,去那烂泥路,去她常坐的石头墩上,坐待会儿,起码能多留点工夫,让她别那么急,别那么忙,别急得把日子都弄丢了。 梦还在持续,梦里她又迈着小步,向着某个方向走去。我看着她,慢慢走那会儿,像那会儿无数次无数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