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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时候,我醒来第一眼看的就是墙角那截断了一半的橡皮擦,旁边趴着一只泥巴糊成的小人儿。它大约还有一个肩膀那么高,穿着个红得有些发黑的短袖,手里抓着一支还没用完的笔,正拼命往地上一戳。我伸手去摸,指尖刚触碰到它粗糙的麻面,那只叫“小人”的东西就往旁边一缩,躲进我脚边那堆乱乱的落叶堆里,连个眼神儿都没给我留。 那时候才多大啊,三岁左右。我蹲下来想看看他还在不在,实际上他早就不见了。或许是被风一吹,又或许是它自己彻底没心没肺地溜走了。
这东西真挺有意思,明明是个男孩,如何就非要把自己塞进个能站得下的小人儿里,还要搞这种怪的叠罗汉式表演呢?它把脑袋埋在那团泥巴里,只露出一双眼,黑黑的,亮得吓人,像是在说:“嘿,别动,这上面还沾着泥呢。” 我琢磨半天,总认定这层皮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恶作剧的调皮,倒更像是一种病态的专注。
你看那红短袖,颜色饱和度忒高,像是印的那种劣质塑料贴上去的,摸上去滑得发慌。地上的泥巴更是实打实的,粗糙、脏兮兮,带着某种原始的野性,唯独跟这小人的脸格格不入。它明明是个小男孩,如何就非得把自己裹成个缩小的玩偶,还要用泥巴把自己糊成个靶子?这种反差感忒浓了,让人忍不住想把它拆了看看里面是不是个啥怪的机关。 我想起那会儿看过那本《小孩儿发展心理学》第四版,第三页讲的就是这种“拟人化”现象。作者说,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被拆解,出于他们认定自己是整个的、不可侵犯的。
故此在梦里,他们会把真身藏起来,要么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小人儿的动作,彻底不像是在玩耍,倒像是在执行某种任务。它盯着我的脚看,又看看我的鞋带,最终居然还往鞋带上点了一点泥巴。
这忒怪了,一个三岁小孩,居然会对大人的鞋带形成兴趣,还能用泥巴去“装饰”它们。 记得有一次,我在幼儿园门口抓泥巴,也是被一个小孩子躲了起来。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指头紧紧捏着我的裤脚,嘴里还嘟囔着啥“抓到了,抓到了”。我纳闷地问他,他立马又缩回去了,只露出一只眼,黑漆漆的,像块石头。我当时就当作他是怕痒,要么被吓到了,毕竟那泥巴糊在脸上,触感忒怪了。可目前回来看,这画面忒荒诞,简直像是在默剧里。 我后来查了查那本心理学书,里面专门有个章节叫“潜意识的具象化”。它提到,当人们压力大要么情绪不稳定时,会无意识地把自己缩成一个小人,要么把某样东西塞进一个小的容器里,以此来压抑那个庞大的自我。
这小人儿手里拿着那支残破的笔,大约是在试图从另一个维度写点啥吧。它把笔尖扎进了地上的草根,又猛地一抽,草屑溅了一身。
这画面别看恶心,但那种专注劲儿,倒是不亚于任何画家在画布前挥毫泼墨。 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梦里的人一直被异化了?就像这小人儿,明明是个无辜的男孩,却被赋予了过于夸张的道具——泥巴做的全身,红色的塑料贴。他不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代表着啥?或许是童年的恐惧,或许是对未知的向往。他缩在这团泥巴里,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够躲进的小洞,要么是在试图通过泥土来换取某种保险感。他的眼神忒亮了,亮得让人心慌。 我试着模仿了一下他那套动作,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模仿它那红短袖。结局石头忒硬,硌得脚后跟生疼。
那小人儿的动作忒协调,像某种机械,又像某种生物。它把泥巴抹在眼神上,眼神变得浑浊,又立马变得锐利。
这简直就是一场荒诞的仪式。在那一瞬间,我不认定自己在做梦,只认定那小人儿是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小人,它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好躲过那个庞大的、正在逼近的“大人”世界。 窗外的雨该要下大了,可惜梦里还是天挺亮。我看着那截断掉的橡皮擦,上面沾着刚刚小人儿弄脏了的痕迹。
要是它真存有,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它不懂规矩,不遵守逻辑,只信奉泥巴和红布。
这种纯粹到近乎残忍的可爱,让人又爱又恨。恨它破坏了我的梦境秩序,爱它还原了童年最原始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梦最有趣的地方。它不会讲道理,不会走正理。它只会用最迟钝、最怪异的动作,把最深刻的心里话,塞进一个破瓶子里,然后默默地把瓶子扔向虚空。我看着它落在地上的影子,那块红布蹭掉了一地泥巴,像极了那个小人儿最终留下的最终一根毛发。我在想,它是不是也在等一场暴雨?等一场能把它彻底淹没、又把它重新洗礼的狂风? 夜色渐浓,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极了那轮小人儿在泥巴里乱转的小脑袋。它还在动,那个动作忒有节奏了,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我闭上了眼,不再去想它到底是哪位,也不再去想它想表达啥。
只要它还在泥巴里,还在用那支残破的笔戳着地,我就感觉那一切还在运转,还在呼吸。
这大约就是梦最迷人的地方吧,它不讲信条,只讲体验,只讲那种让你心跳加速的、让人分不清是真还是虚幻的奇妙触感。 雨还在下,把那层薄薄的“皮”洗得更干净利落了些。梦里的那个红短袖还在隐隐冒着热气,手里那支笔尖还在滴着油彩。我蹲在那堆乱糟糟的落叶里,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某种怪的机关被踩到了,又像是有人在低声歌唱。
那声音有点尖,有点哑,像是刚从泥巴里爬出来,带着泥腥味的小男孩在绝望地喘息。 我起身去抓那根断的橡皮,指尖刚碰到它,又缩了回来。
那个小人儿仿佛又变出来了,只不过这次它缩得更小了一点,更像一只只大脚丫。它站在我的脚边,穿着红短袖,手里拿着那支笔,正对着我露出一个牙缝里挤出来的笑容。
那笑容忒假了,忒僵硬了,却又不像是假的,出于它里藏着所有的秘密。 我把它抱进怀里,把它藏进了枕头底下,盖上了那团乱糟糟的草屑。梦里的小人儿不见了,但我感觉它还在,就在那个红布下,在那支残破的笔尖上。它记得如何为了躲过“大人”而把自己缩成这样;它记得如何用泥巴把自己糊成个盾牌;它还记得那个暴雨夜我把它当成饼干吃剩掉在地上,它把脸抹上了泥巴,然后笑着等着下一个时刻。 这大约就是梦境的终极形态吧,一个一辈子在变形,一辈子在重组,一辈子在提醒你:你实际上并不完美,你有时候像个缩头乌龟,有时候又像个巨人的玩具。它只是被你不小心按在地上,用泥巴给你垫了个脚,让你想起来了,原来你曾被那样细微地关切过,原来你也曾有过那样荒诞又可爱的时刻。 雨停了,月光照进来,把地上的泥点照得晃眼。我看着那团草屑,仿佛看到了那个小人儿。它依然在动,依然在变,依然在寻找那个角落。
或许它在那里,正等着我回头去看呢。
反正我也没空再去想那本心理学书上的那些枯燥理论,反正我也没空去分辨那支笔是不是确实画成了那个样子。 就这样吧,就这样躺着。梦里的小人儿还在泥巴里,还在用那支笔戳着这个世界。它不在乎我是哪位,它不在乎雨下没下,它只在乎那团红布,和它最终一点没有散去的希冀。
这大约就是职业考试专家最厌恶的地方吧,总想着要标准化,要逻辑化,可有时候,梦境里的东西,偏偏就是那些最无法标准化的、最让人抓狂的、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毛病”。它们不讲道理,只在乎你愿不愿意去信任那个荒诞的结局。 我伸手去摸那团草屑,指尖划过泥巴的颗粒,触感粗糙,带着湿润的凉意。
那小人儿仿佛又动了,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在草屑里转圈,像是在演奏一首看不见的曲子。曲调有点调,有点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兴奋劲儿。 它该不会确实在梦里玩啥游戏吧?比如把世界当成一个大泥坑,把梦当成一个庞大的游乐场?还是说,它在等待啥?啥? 我猛地惊醒,冷汗都下来了。但我知道,在那一瞬间,它在旁边,在那段乱糟糟的梦境里,它一直都在。它记得,它仿佛还在那里。
这种被漠视的、被遗忘的、却又在角落里偷偷存有的存有,这是梦境最精通的地方。它不给你讲道理,它只给你做梦的机会,让你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潜意识垃圾里,间或也能瞥见一丝光亮。 雨声仍然,梦里的小人儿似乎又变回来了,穿着红短袖,拿着那支笔,站在我的床边,对着我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贼夸张的笑容。它的眼神忒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眨眼。它告诉我,别揪心,没人知道它是哪位,也没人敢去拆它。它只是在那里,就在泥巴里,就在那支笔尖上,等着下一次被唤醒的时刻。 这大约就是梦,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做梦”吧。一个一辈子在变形,一辈子在重组,一辈子在让你分不清是真还是虚幻的奇妙存有。它不讲逻辑,不守规矩,只在乎你愿不愿意去迎接那个荒诞的结局。当你醒来时,它可能已经溜之大吉了,只留下一堆乱糟糟的草屑,和一块沾满泥巴的红布,静静躺在你脚边,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啥。 我捡起那块红布,把它折成个小角,塞进手指头缝里。它看起来有点脏,有点皱,但挺听话。我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预备明天再拿出来捏捏看。
或许明天它还会回来,或许它不会。
反正没关系,反正梦里的那些东西,就在那儿看着呢。它们会一直看着,直到天亮。 直到天亮。












